第110章
作者:
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056
确实存了这个心思的大将军被人当面揭了短,也没多尴尬,只是抬了抬下巴,说:“面浮起来了。”
燕文公虽说要亲自下厨,但是厨娘也不敢真的把什么事都扔给这位身娇肉贵的爷来做,所以不管是手擀面还是调味品,厨娘都提前准备好了,菜码都铺在碗底了,庄引鹤需要做的,不过就是把面捞出来,再泼进去一勺面汤。
不过君子远庖厨,庄引鹤作为掌勺确实是有点笨了,他不仅不会看火候,就连面什么时候熟了,都得靠大将军提点才知道。
在听到人这么说后,庄引鹤慌里慌张的往外捞面,中途不小心被烫了一下手之后,笊篱直接飞了,庄引鹤忙嘶声吹着气,用受伤的指头捏上了自己的耳垂。
温慈墨见状忙站了起来,哭笑不得的舀了半碗冷水,不由分说的把庄引鹤的手给泡了进去。他心分两用,忙活完这头又折返去了灶台边,把面条全都捞了出来:“先生大费周章的折腾这些,是想干嘛呢?看我可怜,所以心疼我?”
说是给人下碗面,但其实所有活都是大将军自己干的,庄引鹤可怜兮兮的窝在一边,细瘦的指节全都在水里泡着,却也不耽误他狐假虎威的在嘴上逞威风:“爱吃吃,不吃滚,废话忒多!”
“先生,今日是我生辰,”温慈墨这个寿星佬看着身后那人,庄引鹤的脸被热气燎的通红,难得显出了几分健康的血色,这让温慈墨的心里又多了几分绮念,兴许是真的饿了,大将军的喉结在微微滚动了一下后,忙把自己的眼神错开了,“一年就这一次,先生是怎么舍得骂我的?”
庄引鹤没接这个话茬。
面汤滚到碗里,下面的蛋饼丝和葱花的香气直接被激发了出来,透亮的香油浮在上面,每夹起一口面条都能裹上一层晶莹的油花,再配上一点香醋,光闻着味都馋。
燕文公看着眼前的阳春面,难得有了点食欲,他接过面碗就开始吃,没搭理温慈墨。
要说起来,大将军自己也是个不值钱的,他千辛万苦的把铎州打了下来,可结果,良田万亩没有,加官进爵更是别想了,庄引鹤只用一碗素面就把他给打发了,温慈墨居然还觉得自己得了天大的一个便宜,那嘴咧得跟炸了口的八月瓜一样。
庄引鹤吃相文雅,慢条斯理的,可大将军中午那顿饭基本没吃上几口,这会就有点狼吞虎咽了。
燕文公眼底带笑,被这人的好食欲勾着,也多进了一些。
梅溪月昼夜颠倒的跟那群蛮子切磋了一整晚,这会刚睡醒,就听说她哥跟着大将军一起回来了,那是一点都坐不住了,也是阖府上下的寻了庄引鹤半天,等终于找到人了,却被厨娘给拦在了外面。
庄引鹤当时跟她说的是,“谁都不许进来”,君夫人自然也在这个“谁”里面。
那位满脸和气的厨娘都已经抱上小孙了,自然察觉到里面那两位有点非同寻常,可她不知道怎么说,便只能尴尬的陪着笑。
梅三小姐觉得不对劲,可又被拦住了,便只能踮着脚往里看了眼,然后她就瞧见,怕灶膛里的烟气熏了庄引鹤,大将军把囫囵吞了几口的面搁到了一边,先把他家先生推的离灶火远了些,这才又把小凳子往庄引鹤膝头那边拖了拖,坐在上面继续吸溜面条。
炉灶里的火光被昏暗的天色压着,把俩人的影子一并照到了墙上去。
不对劲。
梅烬霜这丫头,在儿女情长这方面,向来粗犷的可以,她跟庄引鹤本来就没有感情,这会全无自己丈夫‘另有新欢’的自觉,也根本没考虑过自己这个‘君夫人’的以后的处境,此刻心里满满的都是勘破那两人隐秘情感之后的激动。
不仅如此,许是因为这么些时日下来,梅溪月是真的看清了庄引鹤的如履薄冰,对这个殚精竭虑的燕文公,梅三小姐居然还生出了几分怜惜的意思。
这人是个残废,心思又重,身边还没人照拂,也不是个事,眼下有这么个知根知底的人愿意留下照顾他,不也挺好。
梅溪月这小丫头片子也是个人精,她有意撮合,可眼瞅着又进不去,索性直接抬高了调门,扬声喊了一嗓子:“我去城防营找我哥去啦!”
梅三小姐找了个最不会打扰他们俩的地方,打算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庄引鹤这才回头,看这人顶着一身细碎的伤就又要往外跑,忙嘱咐了一句:“记得喝药。”
“知道!”
温慈墨看着这俩人的相处模式,也觉得有意思的很,庄引鹤跟梅溪月怎么看都不像夫妻,硬说起来的话,更像父女一点。
庄引鹤吃了小半碗,饱了之后把碗直接放在了灶台上:“一会别急着走,我让哑巴看看你的伤。”
温慈墨抬手把庄引鹤搁在旁边的那点面条直接拿了过来,扣到了自己碗里:“受降书再停几天就能送过来,萧砚舟这次估计还是让你出面,先生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说上次潞州的归服还能被解释成天时地利人和的话,那这次经历了围城、暗杀和正面交锋还能拿下铎州的怀安城,已经有了足够让别人忌惮和猜忌的资本了。
庄引鹤废了那么多的功夫,才把方相一党悬在自己头上的目光给挪走,为了这,甚至不惜把脏水往自己长姐身上泼,可也就只能遮掩到这一步为止了。
山且高,路尚远,但方修诚可未必会再给他们时间了。
燕文公许久都没有搭腔,半晌后才说:“山雨欲来啊……”
但是先别管这尚且远着的山雨什么时候能泼下来,反正第二天,这燕文公府上上下下最要紧的事,还是给哑巴过生辰。
经过昨天晚上的亲身实践后,燕文公十分清晰的认识到,在做饭这件事上自己是真的没有什么天赋。所以庄引鹤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把活重新交回到了那个胖厨娘手里,于是除了一碗粗细合宜的长寿面之外,哑巴还吃到了不少色香味俱全的菜色。
这孩子心思纯善,昨晚上抱着那几本破破烂烂的医术啃到了后半夜,哑巴才如梦初醒的惊觉自己又痴长了一岁。庄引鹤这贺礼送的实在是贴心,所以第二天,哑巴比比划划的跟自己兄长说了好些肉麻的话,把庄引鹤恶心了个够本,就差没直接从轮椅上蹦起来把那几本破书给撕了。
这是家宴,所以温慈墨也在,他笑看着没大没小的哑巴跟他家先生撩闲斗嘴,瞧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耿直且实心眼的哑巴,觉得自己身上那些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冷冽的杀意都淡了不少。
灵光乍破,大将军在那一瞬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守这江山,图的就是此时此刻。
只是他跟哑巴不同,于是这一小丛自蒙昧中挣扎着破土而出的新芽,终究是无声无息的被大将军混在烈酒里给灌了下去。
等几人都吃的差不多了,温慈墨这才说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来意:“哑巴,一会吃完了去给空烬大师也端一碗素面过去吧,许久未见了,大师近日在忙什么呢?”
哑巴用不着说话,所以嘴里的东西都没咽干净,就开始放下碗比划,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极了一只在米缸里偷吃的小老鼠:“义诊,空烬大师在城郊搭了个棚子,寻常百姓看病时多会给他带些时蔬瓜果,倒也饿不着。我伺候完药园子也会去看看他,给他带些吃食,不过银两大师是一概不收的。”
温慈墨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行,那不算远,一会面好了我跟你一起送过去。”
空烬本来就是个穷和尚,身上那件衲衣四处漏风,到处都是星罗棋布的小洞,穿在身上甚至都有一种遮住头就漏了腚的滑稽感。好在现在是阳春三月,但凡换个冷些的时候,仅凭这件衣服也能把空烬给彻底冻透了。
可这衲衣都破成这样了,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个铜板的和尚也没钱去扯块布做件新的。尽管空烬穷的都快当裤子了……好叭,这破裤子估计想卖当铺也不会收,可哪怕这样,空烬大师治病救人也还是分文不取。
自从那场大水退了之后,空烬的医术在整个燕国都有口皆碑了起来。穷苦人自不必说,在他们这,空烬现在就是转了世的活菩萨,稀奇的是,有不少绮户瑶阶的富贵人家,居然也能拉的下脸,专门来这城郊的小破棚子里找这和尚看病。
想也知道,若不是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这些有几分家底的人也犯不着病急乱投医。
这群勋贵习惯了官场里的那一套,必不可能空手过来,只是所有金银珠宝,空烬都一概不收,只留了一些祭五脏庙的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