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作者:
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103
温慈墨溜的不光彩,所以自知理亏的他连口信都没给梅二公子留一个,等梅既明愁容满面的拿着兵符来找他,想把这烫手的山芋再扔回到温慈墨怀里的时候,却发现早就人去屋空了。
在得知自己的混蛋上司早就跑了之后的梅都护,额角不可避免的爆出来了一串快乐的小青筋,于是梅二难得抛弃了他克己复礼的那套自我约束,在心里把温慈墨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将军才不管这么多呢,他只是不轻不重的打了几个喷嚏,皱着眉在心里抱怨了几句这还没转暖的鬼天气,然后拉好自己被风吹掉不少的兜帽,就这样问心无愧的踩上了金州的土地。
这么多年来,金州还是那个金州,但是当镇国大将军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却不是当年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公子了。
一阵非常地道的带着浓重金州口音的西夷话传了过来:“客官,您的茶,慢用。”
温慈墨眼下落脚的地方是个小茶摊,就那种在路边随处可见的,简单支个棚子,再煮几壶热茶就能揽客的地方。
棚子不大,拢共也摆不了几张桌子,所以也没必要请伙计,什么洒扫涮洗的活都是掌柜的一个人在做。
来来往往的行脚商和过路客,无论愿不愿意花钱买碗茶喝,累了也都能来这小棚子底下坐一坐。
温慈墨是属于愿意花钱的那波人,于是他吹开浮在最上面的那层茶沫子,喝了一口后,这才抱着那尚且冒着热乎气的茶碗问:“掌柜的,您这供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哦,您说这个啊!”掌柜的听到客人这么问,忙把脖子上挂着的汗巾取了下来,先是仔仔细细的把手擦干净了,这才把那个小佛龛上供着的一只鎏金小碗给请了下来,“我们家祖祖辈辈给庙里供奉了一百年的灯油,才得了这么一个。大喇嘛给它开过光的,这可是福报啊,能保佑我们一家的,自然得供起来。”
温大将军这些年来没少跟金州打交道,那一嘴地道的金州口音都能以假乱真了,所以他自然知道,这小碗虽然看着金光灿灿的,但其实只在表面鎏了一层薄金,稍微用力扣几下都会暴露出内里包着的那便宜的黄铜。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跟金州牧一个德性。
这家人辛辛苦苦的供奉了一百年,就得了这么个器物,这些每日念着佛经从不沾染世俗的喇嘛,当真是比左奕还要精明的商业奇才。
温慈墨喝完了茶,留下了几枚铜板——也不知道这些辛苦赚来的铜板里,又有多少会变成供奉给庙里的香油钱。
外面风很大,混合着沙子一起,打在人脸上生疼。温慈墨把半张脸都藏在了兜帽下面,这才又一次踏上了金州里唯一的那条青石路。
道路尽头那座气势恢宏的庙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还是香火不减,络绎不绝的信众排着队来到大殿里,虔诚的叩拜着那尊高高在上的三面佛。
数载春秋过去,那佛像仍是无悲无喜的坐在那,宝相庄严的看着底下的信众。
比较有意思的是,来这大殿里参拜的人,大都衣衫褴褛,少有能穿得起鞋的。可尽管这样,他们还是虔诚无比的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充满期冀的供奉上去。
如果说五六年前温慈墨看见这些的时候,还会震惊,还会不解,那现在他再看到这一切时,只有千帆过尽后的淡然。
在那一队前来朝圣的信众里,温慈墨注意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她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虔诚的把所有的铜板都塞到了功德箱里,可还不等她再磕几个头,就有一个肥头大耳的喇嘛把她给拽了起来。
那喇嘛对着那女人,正比比划划的说着什么。
温慈墨听懂了,原来三面佛手心托着的那一碗金灿灿的头骨里,有一个来自于她的女儿。
说完,那喇嘛就走了,片刻后,他用钵盂给那女人端了一碗水出来。
温慈墨推测了一下,觉得这八成就是金州人最渴望得到的‘圣水’了,他们坚信这水可以洗净他们身上所有的污浊,带走他们的原罪,这样此生的业果赎完后,来生就不必再做贱民,可以轮回成一个真正高高在上的‘贵人’。
这碗水在金州,是真的可以逆天改命的。
那茶铺的老板供奉了一百年,就只能得一个小金碗罢了,他要是想要这碗圣水,恐怕还得再努力几百个春秋。
那女人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赏赐砸懵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千恩万谢的跪下了,她诚恳的叩首,神情激动,几乎要把额头磕出血来。
可悲的是,她谢的却不是给她带来这碗‘圣水’的那个无辜的孩子,而是那尊宝相庄严的三面佛。
温慈墨漠然的看着这一切,猛地就想起来他家先生的那句话了——“我不希望他们的认知给他们带来苦难。”
于是镇国大将军在短暂的伫立后,抬脚,决定继续往前走。
大势所趋,西夷十二州他是肯定要拿下来的,金州自然也不例外。
路还长,他还不能停。
江屿的马车刚刚从这个庙门口过了一下,可他甚至都没下车,在跟一个小喇嘛隔着窗户说了几句话后,一个看起来地位颇高的老萨满哼哧哼哧的爬上了轿厢,那马车这才又吱吱呀呀的往前走了。
温慈墨看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首先,镇国大将军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江大人此番过来确实不是为了买火器,要不然这个方向就纯粹是南辕北辙了。
那他是来干嘛的?总不会真是过来重金求子的吧?
可温大将军就算是再好奇,也不可能直接钻到马车里去偷听,所以就只能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不动声色的往前摸。
终于,那马车停在了一个十分扎眼的建筑物前。
跟前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庙宇完全不同,眼前戳着的是一个又细又高的塔楼,从上到下,规规矩矩的摞着九层琉璃瓦。
檐角规整的挂了一圈青铜铃铛,被风一吹,那铃铛跟中邪似的,在空中不住地打着摆子。
风声实在是太大,铃铛声便听不见了。
今日老天爷是真的不赏脸,日头一直被盖在沙暴下面,所以铃铛连带着旁边的琉璃也都被风刮得脏兮兮的,远远望去,这塔楼就像是一枚灰扑扑的锥子被竖着的扎在了大地上。
江大人显然对这地方十分熟悉,下了马车后根本不用人带路,就这么提起衣摆,顺着侧门就进去了。
那老萨满年纪大了,连呼哧带喘的从车上滚下来,差点没能跟上江大人的脚步。
温慈墨没有打草惊蛇,塔楼这种地方易守难攻,一旦暴露,对面在占据人数优势的情况下,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也难说自己一定能跑得掉,所以他极有耐心,在外面一直猫到了暮色四合,等江屿跟着那老萨满一起出来后,又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这才慢慢的往里摸了过去。
门口只有两个小喇嘛守着,毕竟这动辄就要熬大夜的活枯燥又没什么油水,但凡有点资历的,都想尽办法躲了。
这两个小喇嘛缩在门口背风的地方,困得直点头,温慈墨见状,顺水推舟的用了点手段,让他们睡得更熟了,有一个甚至还吹起了鼾,温慈墨见时机成熟了,这才挨着门边的阴影蹭了进去。
浓重的夜色已经压下来了,那灰扑扑的塔楼自然也没能幸免,囫囵个的被埋到了深沉的夜幕里。
外面月不明,星更是稀得一个都看不见,所以温慈墨先入为主的以为,这塔楼里面应该也非常昏暗。
但一进去大将军却发现,恰恰相反,这个塔楼里面甚至可以说是金碧辉煌。
金州牧这钱花着也不嫌心疼,居然在这塔楼的四周上下全都挖了壁龛,里面摆满了香烛。
那跃动的烛光挣扎着,顺着塔楼上的小窗爬了出去,在漆黑的夜色里鼓动着,从外面看的时候,像极了幢幢鬼火。
在那壁龛的下面,有一圈贴着墙壁修建的阶梯,就这么盘旋着爬了上去。
而塔楼正中间垂落的,则是无数用金线缝制在红布上的经文。
那如血的红布从塔楼最顶端一直垂到了地上,再配上在烛火中熠熠生辉的金色经文,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当然,若只是这点东西,属实犯不上安排俩小喇嘛看门。
这塔楼四周的石壁上,也大有说法,最贵的东西都在上面了。
塔楼的内壁上不仅掏了壁龛,剩下的所有空白的地方,全被画满了金州传说里那些各路神魔的故事。
这些简笔画只有黑金两种颜色,所以温慈墨最初只以为这是用金漆画上去的,可真上手摸了之后却发现出不对了,这一通到顶的壁画,居然全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金砖拼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