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作者:
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071
一帮乌合之众罢了,战线拖久了根本就消耗不起。
更何况在大燕前几日的不间断骚扰下,他们这边已经损失了不少人了,财大气粗的那几个还好说, 可那些本来就没几个人的小国在清点完眼前的损失后, 已经有点抽身而走的想法了。
于是明显被打疼了的西夷这下也是发了狠, 有这被加在一起的新仇旧怨在头上唆使着, 他们的攻势也是格外的猛烈。
梅烬霜带着人在城楼上压阵, 那箭雨虽然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挥洒, 但是却都没什么用,那些贼子们一看自己根本顶不住怀安城的火力,干脆就在远处停下了。
梅烬霜这才想起来, 对面还有个挥金如土的厉州牧。所以在西夷兵卒全都止步了以后,厉州的重炮直接就密密匝匝的砸向了怀安城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
有这么声势浩大的几轮齐射下来, 根本就没花多少时间, 那被西夷人磨了好几个时辰的城墙角就在火器的轰鸣声中彻底坍塌了。
梅既明见状直接冲了上去,他一边招呼身边的人尽快拿沙袋堵上这个缺,一边拉着弓开始狙杀那些扑上来的贼子。二公子的准头很不错, 一箭出去必定能收下一条命来,可奈何对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于是没一会的功夫,那点堪堪被堵起来的口子还是被彻底炸开了。
梅既明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回防!”
接到命令后,早就对准这瓮城的床弩也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那粗长的箭矢带着弓弦赋予它的力度,直接把两个西夷贼子穿成串钉到了墙上。
梅溪月一看翁城里的战局进入劣势了,也是十分有默契的知会了一声底下的士兵,让他们把单发的机弩换成了更为珍贵的火器,随后一声令下,把那炮火不要命的倾泻到了怀安城前面的一亩三分地里。
西夷的人单从数量上看确实多,但是悍不畏死的却正经没几个,所以面对着大燕这拼死反击,也是被这冲天的火光吓得踌躇不前了起来。
梅既明见状,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带着人冲了上去,又一次开始你来我往的争夺起那个城墙上的溃口了。
他手里这把梅花枪今日饮的血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那原本用来防止血液下流的红缨在吸饱了粘稠的液体后,直接就这么粘到了枪杆上,黏腻猩红的血也是借此机会糊满了整个枪身,以至于梅既明现在只是想抓稳梅花枪都有点费劲。
他就像是一个玉面罗刹,浑身浴血的堵在那城墙下面,脚底下摞着的,全是西夷人的尸首。
可哪怕是这样,敌人在缓过来劲后,还是跟不知道害怕一样,山呼海啸的往前扑。
瓮城里的沙袋已经用完了,但是攻防战却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一个重伤的大燕兵卒看着那张牙舞爪扑上来的敌军,咬了咬牙,干脆挥着自己仅剩的一只右手,用梅花枪把敌人跟自己穿到了一块。
血溅的到处都是,那西夷人嘴里发出了一阵不似人的惨叫,不要命的用手里的刀捅着压在他身前这个大燕铁骑。
可那位燕将却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寸步不让,就这么借着梅花枪的惯性,把自己跟那西夷贼子一起钉到了城墙破口的裂隙上。
那狄子被夹在这位大燕将士的尸体和城墙之间,不管怎么奋力挣扎也都是徒劳,所以直到死都没有瞑目,但是那位大燕铁骑却是笑着走的。
梅景初堵在破口的外面,已经彻底杀红了眼了,所以根本没发觉身后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都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那代替了沙袋被高高堆在墙根底下的,居然已经全都是大燕袍泽的尸体了。
梅都护顾不得伤春悲秋,他一枪抽飞了一个狄子,把他砸向了远处的联军,然后嘶声怒吼:“杀!!”
一寸山河一寸血。
这场仗整整打了一上午,以至于瓮城那本来就没来得及干透的城墙上又被糊了一层厚厚的血渍,摸上去甚至都有点粘手。
于燕国来说,这是生死存亡的一战,可对于师出无名的西夷来说,这仗实在是没必要这么拼命。
于是眼看着对面这群疯子已经开始用一命换一命的这种激进手段来守城门了,西夷也是当机立断的开始鸣金收兵,打算从最大程度上去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
但是守在后方的厉州牧显然并不愿意就这么善罢甘休,于是临了还不忘又补了几发火炮过来,想试试看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的炸死几个。
等梅烬霜顶着身后的炮火,满脸烟尘的冲到瓮城底下时,也是直接就愣住了,她望着墙上挂着的和脚边堆着的人,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是她哥。
君夫人发号施令太久,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梅景……”
她被自己胸腔内翻上来的血腥气噎了一下,于是在咳了半天后,脱口而出的话就变成了:“哥……”
瓮城外面堆着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梅溪月时不时地就得被绊一下。低头看了就会发现,有的是已经被砍的变了形的刀剑,有的是袍泽横七竖八的肢体。
三小姐压住那翻腾起来的心慌,强作镇定的喊人过来打扫战场。
于是被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伤员越来越多。
可那里面却都没有梅既明的身影。
梅烬霜拉着每一个被抬出去的人细看,可那滚满了灰渍和血迹的脸庞却都不是她哥。正当三小姐的心跳几乎快要压不住的时候,她才终于在一片烟尘里看见了那把斜插在地上,几乎被血糊满了的梅花枪。
梅烬霜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这一战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可这会哪怕被绊的摔到了地上,三小姐居然也觉不出疼来。
等她终于冲过去,看清眼前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的态势的时候,梅烬霜是真的呆住了。
跟养在闺房里的美娇娘不同,梅烬霜老早之前就开始跟着她爹往军营里跑了。那些兵痞子们多是爱撩闲的年纪,见着了这么一个粉雕玉琢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小丫头,也难免总是喜欢逗上一逗,可他们搜肠刮肚的也挤不出几滴墨水来,于是便只能把前线的事情当成谈资讲给她听。
梅烬霜打小就不怕生,所以哪怕被这群满脸胡茬的汉子围在中间,也还是敢脆生生的问:“什么是回天乏术啊?”
这群丘八大字不识一个,能拽出来这么个文绉绉的词那都已经属于是文曲星显灵了,可真让他们跟个教书先生一样去给一个奶娃娃讲课,那属实是太为难这群兵痞了。
于是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抓耳挠腮了半天后,也是一拍大腿,搬出来了一套大人糊弄小孩时屡试不爽的说辞:“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梅烬霜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是长大了。毕竟直到今天,她的心里仍旧对二公子失约的事耿耿于怀——梅既明今年为了征伐北狄,又没能陪她一起放风筝。
虽然梅烬霜已经是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了,但是居然还会跟个孩子一样,小肚鸡肠的挂念着那个被锁在柜子里的纸鸢。
如此看来,三小姐好像确实不太像已经“长大”了。
但哪怕在梅烬霜自己这,自己还没能完全够上长大的标准,她却已经先一步的明白了,究竟什么才能叫做“回天乏术”。
梅烬霜看着她哥眼前的这幅触目惊心的样子,好像完全已经忘了,自己应该是要哭一哭的。
她就只是愣愣的跪在地上,呆呆的守着身前那个支离破碎的人。
三小姐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梅既明,她怕自己这种习武之人一个不小心,会把眼前这人给彻底弄碎了。
梅景初只剩下一只眼睛了。
他眼眶肿的厉害,于是就只能凑凑合合的耷拉着眼皮去看,等二公子透过那糊在睫毛上的血渍,费劲的看清跪在自己跟前的人是谁之后,终于是呼出了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气。
还不错,至少也算是见上面了。
梅既明张着嘴,徒劳的发出了几声气音。
梅烬霜见状,连忙把头埋了下去,贴到了那人的鲜血淋漓的唇边,惜字如金的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上苍悲悯,所以在生命油尽灯枯的时候,总会让这小半截蜡烛,在最后时刻也能有力气再爆出一朵绚烂的灯花来,就是为了让将死之人能体体面面的跟自己的亲眷道个别。
可梅景初不一样,他此刻甚至连一点回光返照的意思都没有。
梅都护已经把他所有的精力全都抛洒到了那片血色的战场上,连带着老天爷赐给他的这段最后的绝唱也没放过,这才换来了西夷的退兵。
所以此时此刻,梅景初手里还能攥着的,就只有这幅四面漏风的破皮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