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作者: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6      字数:3158
  温慈墨抽离的看着琅音的唇慢慢开合着,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他想起来他十三岁那年刚到北境的那会了。
  那时候的温慈墨虽说还是个新兵蛋子,但是整天哪怕没事也要找事,就仿佛不往塞外多跑几趟都愧对他这个边军的名头了。
  这混小子刚来就这么上进,那司马昭之心在明眼人那里早就已经昭然若揭了。梅老将军看着这么一个狠厉的少年用那尚显青涩的技法生疏的割下一枚又一枚马胡子的头,也是起了一点惜才的心思。
  这孩子若是真有一身的屠龙技,未来或许能走的更长远些。
  于是温慈墨直至今日都能记起那天的场景。
  那时候还不是镇国大将军的他,穿着那身明显大了几号的盔甲,牵着夜斩走在路上,正在心里慢慢合计着加上今日这两颗头后,他还得再攒多少军功才能把自己的位置再往上动一动。
  可还不等温慈墨想出个所以然来,就有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梅老将军双手抱臂,逆着光站在他身前,那手肘里还塞着一把锃亮的银枪,活像是一个拦路劫财的悍匪。
  等那小孩终于肯抬头看着自己了,梅老将军这才老神在在的问:“喂,小子,你想不想学我的梅花枪?”
  街边兜售的话本里总是喜欢杜撰些俗套的剧情,什么英雄少年意外跌落崖底,碰巧遇见了一个心善的怪老头,并且阴差阳错的继承了老者所有的内力,出山后就变成了一个冠绝武林的高手云云。
  可在温慈墨眼里,这些都是狗屁。
  他幼年坎坷,成长的路上遇见的所谓“贵人”全都别有用心,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什么都不图的,却又亲手把他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遇人不淑的温慈墨可太清楚了,别人若是无缘无故就先手向他表达出了善意,那绝对不会是天上掉馅饼,只可能是想从他这图谋走一些什么了。
  可这时候马鞍上就只提溜了俩蛮人脑袋的温慈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甚至就连这身轻甲都是他从铁匠铺里赊来的。
  可这梅花枪他也是真想学。
  于是温慈墨忖度了很久,又比量了一番自己浑身上下值得利用的地方,终究还是没憋住,试探性的问:“可这枪法一般不都是家传的吗?”
  温慈墨很诚恳,他原本的意思是,你看,我又不是你们梅家人,可你却动心思想传我功法了,那我此番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可这话听到梅老爷子的耳朵里,那算是彻底变了味了,于是梅老将军什么爱才之心都没了,就这么一把抄起了自己的梅花枪,什么技法都不顾了,硬是把那银枪当成了一根烧火棍,就这么把温慈墨给抽的满地乱爬:“小兔崽子!老子教你梅花枪就算了!你居然还敢觊觎我闺女!!我梅家不缺你这样的女婿!还敢连吃带拿的!老子看你是想死了!”
  于是温慈墨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情况下,无比狼狈的磕了头敬了茶,认下了自己这个耿直且一根筋的师父。
  三石的大弓是在师父的教导下第一次拉开的,那百蝶穿花的梅花枪也是跟着师父学的。
  老将军背着手,严厉的看护着温慈墨,在这孩子离开了他的信仰后,引着温慈墨走完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路。
  可如今,师父没有了,他最倚重的弟兄也没有了,落到镇国大将军肩上的,就只剩下这么一副沉甸甸的破碎河山了……
  原来他的先生孤苦伶仃的接过燕国公这个大位时,体会到的居然是这样的感觉吗。
  当过多的悲伤一股脑的全灌过来的时候,人往往是觉不出疼的。这种天人永隔的刺痛,通常会在以后漫长余生的某个节点突然迸发出来。
  或许是在看见那柄靠在墙上早就落了灰的梅花枪的时候,或许是想起那个糊满了补丁所以飞都飞不起来的破纸鸢的时候。
  所以温慈墨知道,眼下这还不算太疼的阶段,他必须得把握住了。
  大将军猛地攥了一下拳,让指甲狠狠地刺到了手心里,虽说没到出血的程度,但是这点不起眼的钝痛却已经足够让他把意识给拽回来了。
  琅音还在絮絮的劝着早就安静下来了的梅溪月,镇国大将军却低声打断了她:“目前我们剩下的粮食还够支撑多久?”
  “不到七天。”
  “好,你别操心了,我让大燕铁骑去筹措。”
  温慈墨自己手里握着无间渡呢,所以他自然知道,他们这帮泥腿子虽然在老百姓的嘴里口碑不错,但是在那些黑心烂肺的乡绅富豪们眼里,那个顶个的都是害群的马,带刺的头,恨不得找个机会把他们都宰了才好。
  所以琅音这个跟无间渡有关的身份一旦暴露,等那些贪官从战事中腾出手来,她根本就活不了几天了。
  这事温慈墨知道,琅音那么聪明,心里自然也是门清,可纵使这样,这姑娘居然还是敢拿着牌子直接冲到前线来为民请命,横竖也确实是个人物。
  温慈墨把地上那断了半截的枪捡了起来,一并塞到了琅音娘子的怀里:“你先带着君夫人回去,让哑巴看看她的伤。”
  说完,镇国大将军就一脑袋扎到了前线,开始梳理起这百孔千疮的战局了。
  温慈墨对着战报细细核算了半天,发现如今在前头等着他的也不尽然都是坏消息。
  大将军既然囫囵个的回来了,那就证明大燕手里又多了四万的可用之人,再加上淮安城内目前本就有的剩余战力,就算是厉州牧没日没夜的照着怀安城上扔炮弹,大燕也还是能再撑一段时间的。
  不过,这粮食的事情还确实是个大问题。
  不仅如此,镇国大将军在看完了怀安城的战报后,又仔细梳理了一遍无间渡这些天积压下来的消息,可谁知越看越不对。
  温慈墨的眉头越拧越紧,到最后干脆把东西一烧,将前线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浑都扔到一边,这才终于抽了个空出来,带着这么个要命的消息,起身就往国公府那边去了。
  他到的时候,哑巴已经把梅溪月的伤口都包扎好了,三小姐在鏖战了这么久之后,也终于是阖眼睡下了。
  这姑娘骤然经历了这样的大悲之事,眼下又是青天白日的,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想必是哑巴在她的药里放了什么东西,梅烬霜这才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囫囵觉。
  庄引鹤把被角给她掖好了,抬头就看见了大将军,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出去再说。
  俩人已经那么多天没见了,可是因为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谁都提不起来那个亲热的兴致,庄引鹤今天凑了个空,索性也是见缝插针的学起走路来了。
  温慈墨当时虽说是讲了些希望他家先生能跑着来接他的话,可那东西说穿了不过就是个盼头,大将军自然知道这人的腿是个什么状态。
  但是说实话,庄引鹤目前的恢复情况确实比他预料的要好了不少,想必这么多天私底下也没少练,这跟庄引鹤当时因为怕疼所以不敢下地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温慈墨很敏锐的察觉到,这几天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让他家先生不得不努力的去加快这个进程。
  庄引鹤扶着床沿,慢慢地往前走着,温慈墨旁的忙也帮不上,就只在他身侧虚虚的伸着手,力求这人只要栽了,他肯定能第一时间就把庄引鹤给抱到怀里去。
  大将军心分两用,趁着那人专心走路的空档,慢慢的问:“江府的粮仓被烧后,怀安城一下子就揭不开锅了,可我看战报……景初他在第一日奇袭的时候,就已经把西夷的辎重全都给点了。那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西夷那边也没有传出吃不起饭的消息啊?”
  仅仅只是这几步路,就已经把庄引鹤折腾的满头都是汗了,他也没说要坐下,只是扶着床站定。
  在庄引鹤这,只要不用走路,那就算是歇过了,他趁着喘气的空档,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问:“你也发觉出不对了吗?”
  “嗯,”温慈墨见那人不走了,遂拿了一方帕子过来,在盆里淘洗干净后才拧干了,抬手擦了擦庄引鹤那一脑袋的汗,“西夷那边满打满算就只有林州能一口气拿出来那么多粮食,可他们那些储备粮早就被我给烧了,又有景初当时添的那把火在,西夷没道理直到今天都这么气定神闲。”
  大将军这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还有一股势力早已无声的加入了这棋局,并且在背后悄悄托举着西夷,他们出了不少粮食给这帮贼子续命,这才让西夷不至于这么早就吹灯拔蜡。
  第139章
  那股势力也不出面, 就只是冷眼旁观着胶着的战局,然后找了他觉得能赢的一方,随便往上堆了一点筹码,他全程都没下场, 但是却笃定的押注到了西夷身上。他们这遭付出的代价不算大, 所求自然也不多,不过是想等着尘埃落定后能分点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