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作者: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7      字数:3070
  呼延灼日又最后看了一眼被他搁在桌上的那把短刀,最终还是对着那个兵卒说:“去,取我的刀来。”
  帐子很快就空了,桌上只留下了那把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宝器,日光打在那璀璨的珠玉上,在帐子顶弥散开了一片琐碎的光斑。
  阵前,两边都很安静。
  没有击鼓冲锋,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此番将会迎来的是怎样一个既定的结局。
  直到有两个身影,自那一片猎猎飘扬的战旗所组成的背景中,慢慢走了出来。
  温慈墨依旧覆着面,但其实他□□的那匹大黑马,和手里的那杆长枪,已经把他的身份给揭露了个底掉。
  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拿着他的弯刀站在温慈墨的对面,两人中间横着苍凉的戈壁和西北的朔风,就这么安静的对峙着。
  他们俩人斗了整整五年,从齐国的空驿关,一直斗到了如今这满目疮痍的大燕。
  他们当然是宿敌,但是当他们挖空心思去研究对方,绞尽脑汁的想尽一切办法要去弄死对面的时候,却也在无形中,让他们成了对彼此最为熟悉的人。
  温慈墨知道呼延灼日此番不会出刀。
  呼延灼日也知道,温慈墨不是来杀他的。
  因为他们的高下早就已经分出来了。
  胜负已定,成王败寇。
  许久之后,呼延灼日看着那位覆了面的将军,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一直在想,我的不甘心到底来自于哪,后来当我望着你时我才发现,我一直不甘心的,是凭什么,我犬戎就出不来几个镇国大将军呢……”
  温慈墨听到这,缓缓地把自己面罩给拉了下来。他额角还留着那无法忽视的伤疤,冷色调的眸子就这么看着呼延灼日,给了他一个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答案:“我泱泱华夏,历史从来没有断代,这言传身教的文明是一片你从来没有见过的沃土,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结出你所期待的那种硕果。”
  这位单于从不信神佛,但是他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才真真正正的认识到了,国运从来都不站在犬戎这边。
  不管是璀璨的从前,还是蒙尘的现在。
  这日薄西山的大周,拼尽了他最后的气数,终于在暮色昏沉的时候,孕育出了几个经天纬地的人。他们踽踽独行,逆流而上,义不容辞的扛起了这千疮百孔的国祚。
  时也、命也。
  “乾元十五年,犬戎虽联西夷,终败绩而遁。是役也,系宗周社稷存亡之机,王师卒克之。”
  这次事关周王朝生死存亡的危机,终究是在呼延灼日的不甘心里,被彻底封存到了故纸堆中。
  -
  今日的怀安城非常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点起了灯笼,看着居然比过年的时候还要更喜庆一些。
  那原本有些褪色的红绸布,被昏黄的烛光这么一打,虽然还是能觉出几分旧来,但是在今天这样的好日子里,没人会在意这点小瑕疵。
  排成串的红灯笼把每一条大街小巷都照得明堂堂的,甭管是谁来,都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群燕国人被战火蹂躏了那么久,眼下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祖地上,哪怕脚下踩着的这片焦土满目疮痍,他们的脸上也还是堆满了掩不住的开心。
  但是跟以往过年不同的是,今天,每家每户都还又额外准备了一盏孔明灯。
  这东西在燕国不常见,一般都是家里有人离世的时候才会点起来。这些百姓们朴素的希望着,他们亲人的灵魂能跟着这天灯一起,飞到那琼楼玉宇的白玉京中去。
  燕国这一仗虽然打了很久,也死了很多人,但是这些百姓也确实被大燕铁骑们护的很好,以至于到最后连巷战都打了,城中的百姓们却几乎没出现什么要命的伤亡。
  那这些灯是给谁点的,也就可想而知了。
  镇国大将军南来北往奔波了那么多天,今日也是难得把重甲给卸了下来,他只穿了一身沉闷的黑衣,格格不入的穿梭在欢腾热闹的人潮中,分外扎眼的走在这大街小巷里。
  大将军这一仗受了不轻的伤,不过因为西夷的火器抬不进这怀安城,所以没能伤到最要命的根骨,因此倒也不至于下不了床,只是到底走不了太快。
  不过好在,他也不着急。
  于是温慈墨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走着,等身后那人声鼎沸全都听不见了,万家灯火也全都被扔到背景里的时候,他也就到地方了。
  怀安城南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坡,因为那独特的走势像极了一只趴在这酣睡的龙,也就得了‘卧龙坡’这么个名号。
  而这个原本除了几团荒草外什么都没有的山坡上,如今却密密麻麻的插满了青灰色的石碑。
  它们就这么静静的匍匐在片土地上,驻守在这昏暗的夜色里。
  当月光打在鳞次栉比的石碑上的时候,那浓到化不开的影子彼此交错着,像极了一片片层叠在一起的龙鳞。
  而梅既明的坟茔,不过也是这里面小小的、不起眼的一个。
  温慈墨看着那石碑旁边已经烧干净的一摞纸钱,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的坐到了二公子的坟前,开始拆自己带来的那几个油纸包。
  等他把那被油浸透了的几张纸铺开,在石碑前码放好后,又把腰间挂着的酒葫芦给摘了下来。
  大将军拆开瓶口闻了闻,随后似乎是被那辛辣的酒香给呛到了,眸子上迅速裹了一层不显眼的水渍。
  温慈墨就这么呆立了半晌,随后慢慢的扬起手,倒了半壶酒在这坟前。
  等那醇香的酒气在周围弥散开后,温慈墨这才也就着葫芦尝上了一口。
  他品了品,发现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我感觉这酒有点过于烈了,但是你好像很喜欢喝这个。也是二公子运气好,那掌柜拖家带口跑路的时候,店里唯一没被流矢穿烂的……就只剩下这一坛子酒了,还恰巧是你爱喝的那个。那掌柜还记得你这个丘八呢,所以没要钱。”
  温慈墨摆了两副碗筷在那几个油纸包旁,有些歉然的说:“蛮夷都被我们打跑了,但是城中的粮食也不多了,所以没有什么好菜,等再过段时间,秋收了,年景好了,咱哥俩再喝一回。”
  随后,温慈墨又灌着那葫芦闷了一口。
  庄引鹤让苏柳推着他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光景。
  苏管家来的时候就带了香,他点着后,分了几支给他家主子,随后俩人安静的来到了二公子的坟前,把那一点哀思尽数插到了青石碑前的小香炉里。
  那几点明明明灭灭的火星在夜色里悠悠的烧着,仿佛带上了一阵悲伤的节律。
  这火星虽然这么小,可是在漆黑的夜色里却是那么的显眼。
  温慈墨全程都没回头,他只是看着二公子那刻满了字的石碑,轻声说:“那年我们提前得了情报,要去伏击犬戎的马胡子,我跟景初带着人在草稞子里藏了好久。因为蛮人的大部队还没过来,所以那犬戎的哨卡外就只有一个没规没矩的新兵蛋子。”
  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对于那一天,大将军也还是记得很清楚:“那蛮子年纪小的很,估摸着也就刚入伍不久,一点纪律性都没有,还站着岗呢,就偷溜出来抓兔子了。草原上的兔子鬼精鬼精的,恨不得在窝外掏出十几个洞来,哪那么好抓。于是我们这几百来号人就这么提着一口气,一边埋伏,一边看这孩子左支右绌的在那堵兔子洞。”
  大将军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笑意,可他仿佛是又想到了什么,于是那笑便也寥落起来了。他又灌了一口酒,这才继续道:“最后这兔子可算是抓住了,把那孩子乐的,比打了胜仗都开心。我们这边在打埋伏呢,自然没人敢吭声,但我知道,我们都在为这小崽子高兴……”
  庄引鹤轻轻应了一声,但他没问这孩子最后的下场,因为他长在边关,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早就命中注定的结局。
  “此战大捷,景初从回来后就一直在问我,他说他不明白‘军人’这两个字的含义。”温慈墨说完,又扬起手在坟前倒了一杯酒,“可有些人就是这样啊,他甚至都不理解,但是却已经先一步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了。”
  第148章
  梅兰竹菊, 花中四君子。
  这四位里,梅花算是最特殊的了,非要找一个冷的要命的时候去开花,春夏秋冬, 他就偏偏选了个最不讨巧的季节呆着, 也怨不得会在这四位里拔了个头筹。
  他凌霜傲雪的在苦寒的边关呆了一辈子,最后如愿以偿的把自己活成了个“暗香浮动月黄昏”, 除了士兵们嘴里的那点好口碑外, 什么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