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作者: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7      字数:3078
  那就是吵架。
  市井里吵架,多是双手叉腰后,顺着对面的族谱,从上到下的挨着个骂过来, 可那些达官显贵们面对着的人是皇上, 自然不敢这么放肆, 言谈举止间也要高雅很多, 但等真呜呜渣渣的吵起来之后, 也还是跟在菜市口赶大集一样, 嗡嗡得萧砚舟头疼。
  在这炮火连天的阵仗里,世家一党嘴里颠三倒四念叨着的,无非就那么几句, “生母出身寒微”,“皇嗣天资不明”, 反正明里暗里都在说, 把江山交到一个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小崽子手里,那是相当的不靠谱。
  想来若不是碍于身份,这干老臣只怕就差指着萧砚舟的鼻子骂国将不国了。
  不过好在, 保皇党里的这几位老翰林也不是光摆着好看的,一看风向不对,立马就吹胡子瞪眼的喷回去了,一时间好不热闹。
  乾元帝疲惫的坐在龙椅里,支着下巴看着底下那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
  自打在这几年间把手里的虎符给握实在了之后,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皇帝的腰杆子也是硬了不少,以至于就连保皇党都跟着一起支棱起来了,但是尽管他们已经隐隐能跟世家们分庭抗礼了,萧砚舟也知道,定东宫这事没那么容易。
  太子这位置,众矢之的,乾元帝现在虽说是握稳了王师的兵权,但是大周内外的局势都算不上稳当,他要是真敢这会就把这天潢贵胄的身份,给了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奶娃娃,那他这刚刚呱呱坠地了没几天的皇长子,只怕够呛有命能活到成年。
  所以打从提起来这个话头开始,萧砚舟所秉承的,原本就是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态度。
  于是眼看着底下指桑骂槐的人消停的差不多了,气氛也已经烘托到位了,乾元帝这才作为一个和事佬的角色入了局,并且还十分‘痛心疾首’的主动退让了一大步:“既然诸位对于立太子这事不敢苟同,那就暂且先放放吧。朕听了半晌,发现爱卿们多是对漱玉的出身颇有微词,可她作为第一个为朕诞下皇嗣的人,朕必须对她有所封赏。”
  萧砚舟把话头停在了这,随后又浅浅的扫了一眼底下的众人,这才在项庄舞剑之后,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意图:“既然如此,朕欲抬她为皇后,这样将来不管要不要立这孩子为太子,我天家劝善惩恶的名头说出去,也能好听点。”
  乾元帝的后宫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这些世家不可能心里没数,毕竟都是他们几个始作俑者联起手霍霍出来的,他们门清。
  萧砚舟如今那后宫里几乎全是他们世家塞进来的人,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太监,以至于把乾元帝逼得只能去外面找媳妇。
  皇后这位置,群世家自然也肖想了很多年,只是可惜,前有萧砚舟的避如蛇蝎,后有太后娘娘的严防死守,以至于这么多年了,世家也一直都没能把手伸到那凤印上去。
  但是皇后娘娘的这顶凤冠比起日后储君的东宫之位来说,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萧砚舟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了,他们也确实不好再继续给脸不要脸了。
  更何况,这位从来没有涉足过天家的漱玉,哦,如今倒是应当改称娘娘了。
  她一位歌女出身的人,背后不仅没有母家亲眷的荫蔽,跟这一帮子朝臣也全都没有什么裙带关系。这干净清白的身家虽说确实可以帮乾元帝规避掉外戚干政的可能性,但是没有高门显户在背后做倚仗,也就意味着,后面世家若是真想把她从那个位置上给拽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这几个世家的大权臣们在私下里对过几番眼神后,虽说还是在你一嘴我一句的瞎吵吵,但是动静确实比刚刚乾元帝闹着要封太子的时候小了好多。
  意料之中的事情,萧砚舟也没多惊讶。
  他看情势差不多了,这才转着自己的玉扳指,缓缓地说:“还有一事,犬戎前几天派了使臣入京,说是连年征战,有伤天和,因此他们此番愿意求娶一位我大周的公主,永结秦晋之好,并以此作保,再不侵犯我北疆。”
  头顶上那片整整闷了一天的黑云,终于是在这会被风刃给割破了,伴着炸在耳边的响雷,鸡蛋那么大的雹子呼呼啦啦的就砸了下来,声势浩大的把这皇城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埋在了下面。
  尽管呼延灼日确实非常不想认输,但是在退兵后,他看着犬戎那遍地哀鸿的现状,也还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明白,他必须开始带着底下的百姓休养生息了,短期内再起战火,他们是真的受不住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最初的时候,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并没有打算走到和亲的这一步。因为他始终觉得,用女人来换和平,这不仗义。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是呼延灼日发现,燕文公居然开始往西夷迁人了。
  竹七在提出来这个想法后,庄引鹤就已经说过了,兹事体大,所以这事办起来也就不会那么快。
  燕文公并没有一次性的将所有边民全都迁走,他是先是让江屿统计了因战争导致房屋损毁的边民的情况,而后只选取了那些屋舍彻底被战火焚毁、一贫如洗的人家,再将他们统一迁往西夷。
  庄引鹤好说话,所以这事也并非没得商量,倒不是强制的,只不过到了西夷有地方住不说,还分的有田产,所以这些人也大多是愿意的。
  呼延灼日在得知这一切后,就已经明白过来了,大势已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想彻底的占据一块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土地,那见效最快的方法就是——屠城,然后再迁居。
  可这位单于没想到,燕文公居然会采用这么一种细水长流的方式。
  呼延灼日明白,在这种政策下,只需要差不多百年的时间,他乡就一定会变做故乡,大周将会彻底吃下这片广袤的土地,并且,是用一种不见血的法子。
  而犬戎对西夷那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操纵和掌控,也会在那一天彻底宣告终结。
  犬戎跟大燕对峙了那么久,庄引鹤用这一颗极有魄力的落子打出了这胜局,呼延灼日是认的。
  他输得彻彻底底,也心服口服。
  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犬戎不能在这停下来。
  于是在沉思了好几天后,这位年轻的单于认真的请教了族里那些曾经接触过中原文化的长老们,然后以友邦的身份,给大周谦卑至极的送去了一封信。
  他们愿意求娶一位大周的公主,以期长久的睦邻友好——既然打不过,那就蛰伏,那就去偷师。
  呼延灼日要自己的国土和子民也能千秋万代,也有扶大厦于将倾的本事。
  毕竟这事说穿了,也就不过是百年罢了。
  庄引鹤这副病骨支离的破身子都能等得起,他为什么不能也等一等呢?
  乾坤未定,他相信,自己手底下那些骁勇善战的好儿郎们,一定不比那些中原人差。
  和亲这事说穿了,其实就是两方都不想打了,于是便借这个台阶,给彼此都争取一个能休养生息的时间罢了。
  况且犬戎这边还十分给面子,不仅言辞恳切,甚至愿意放低姿态,额外再派一个使团过来,带着犬戎的重礼,就只为求娶一位大周朝的公主。
  不管是看僧面还是看佛面,大周这边似乎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这事一搬到小朝会上,就又有几个大臣不满意了,毕竟和亲这种事,搁在原来,那都是打不过的时候才会采取的手段,可这大周眼瞅着打赢了,怎么还要往外赔女儿啊?
  乾元帝冷哼了一声,一句“那要不然爱卿你亲自披挂上阵打仗吧”,就把这伙人给彻底噎死了。
  如今王师和大燕铁骑都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他们确实已经没有能跟犬戎硬碰硬的本钱了。
  到最后,还是方修诚站了出来,在屋外止不住的雷声中,提出了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但是大周天家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适龄的公主了。”
  乾元帝皱了皱眉,这倒还真是。
  为了这张冰冷的龙椅,前朝闹得可以说是腥风血雨,要不然也不至于让萧砚舟这个每天只知道往烟房里钻的五皇子接了这大位。
  可在当年那场无声的交锋中,死的可不止这几个皇子,其中有几位公主,也因为自己的胞兄受到了牵连,在皇权和世家的倾轧中,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至于苟活下来的那零星几个,在经历了那场恶战后,也是不约而同的早早就嫁了人,都心照不宣的逃得远远的,以至于今日的萧砚舟若是真想跟犬戎做这个敦亲睦邻的友邦,他还得再找个宗室女过继进萧家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