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作者: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7      字数:3090
  攘外,必先安内。
  方相是文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本素养,所以哪怕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依旧是一副世事漫随流水的洒脱样子,就仿佛什么东西都挡不住他的眼,不论是燕文公,还是乾元帝:“世家能被逼到如今的这个份上,大家都有责任。眼下乾元帝还预备着封良家女为后呢,这就是摆明了不希望皇子沾上世家的血。如果我们再不反抗,等到了回天乏术的那日,世家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是真的要付之东流了。”
  果然 ,会咬人的狗不叫。
  “可是……可是,”世家如今的这一辈人虽说早年也是在血雨腥风里过来的,但是他们在锦绣堆里呆太久了,早就懈怠了,要本事没有,要魄力更是够呛,以至于在听明白方相私底下谋划的居然是这样的事后,一时间也慌了神,“如今虎符在皇上的手里啊,我们没有兵权的,要怎么……”
  方修诚听罢,儒雅的笑了笑,他跟一位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一般,颇为亲和的问了一句:“敢问大人,如今总管京畿城防的那位大统领是谁?”
  这答案呼之欲出,也昭然若揭,全京城里没人不知道,如今的大统领,是世家里唯一一个上过战场,并且有实打实军功的小辈——卫尚书之子,卫迁。
  那位门客听话听音,见了那老臣一脸没出息的样子后,当即十分有眼色的给自己的主公找补起来了:“大人,咱先别管圣上手里握着什么呢,只要那群丘八进不来京城和九门,纵使镇国大将军有千军万马,不也还是白搭嘛。”
  那人听完,顶着一脑门子的细汗,还想接着反驳:“可是……”
  “大人,”这位老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这位门客不容置疑的打断了,他在看了他家主子一眼后,转过头笑里藏刀的跟那位老臣说,“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太子,可是要比如今那位打算把世家给赶尽杀绝的圣上……要好拿捏多了。”
  那位一把年纪的老臣听到这,两股战战,汗如出浆,缓缓的瘫软到了座位里。
  他的右眼皮跳的厉害,可还是强撑着一股气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方相,可那人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悠然的品着圣上御赐的香茗,半晌后,才把那茶碗轻轻搁到了桌子上:“确实是好茶。”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谋逆啊!这是要杀头的事情啊!
  屋里有几个怕死的老臣实在是不想把自己这条小命给搭进去,所以也是接过了冲锋的号角。这老家伙原本是想疾言厉色的,但是等真面对着主位上的那人时,却又不自觉的变成了颤颤巍巍的窝囊样子:“可万一……万一燕文公反了呢?”
  “虎符还可在皇帝手里呢,”那门客几乎要被这蠢出升天的玩意给气笑了,这问题根本犯不上请教方修诚,他索性便直接夺过了话头,“庄引鹤要是敢借着和亲的事情起兵造反,圣上肯定也很乐意直接宰了他。至于削藩嘛,也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罢了,毕竟如今燕国的那块地,没人能不动心吧?”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那老家伙咽了一口口水,十分狼狈的把脸上的汗迹擦干净了,“万一,他反水去了保皇党那边呢?”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性大得很:“若是燕文公为了不让桑宁郡主去和亲,直接跟萧砚舟搅到一起去了,再联起手来对付世家,那我们岂不是更没有活路了?”
  方修诚听到这,终于慢悠悠的开口了。他嗓音压得很低,于是听到别人的耳朵里,就难免有点不寒而栗的意思了:“燕国如今的地盘太大了,大到……哪怕归宁愿意听话,哪怕他真的没有野心,当今圣上也不会信的。”
  方修诚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很为自己这个便宜儿子而感到惋惜:“大周的朝廷……早就容不下这个怀璧其罪的燕文公了。”
  “是啊,”那位门客不慌不忙的接上了后半句话,“这位叫什么鹤的,他得跟在咱们后边才能有一条活路,若真是不长眼的飞到了皇家的那棵梧桐树上,那才当真是死路一条了。”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只是溽暑难消,还是燥的厉害。
  也不知道几时才能等来一缕秋风,也可能……永远等不到了。
  第155章
  朝菌不知晦朔, 蟪蛄不知春秋。
  这群连冬天是何物都不知道的夏虫,居然还凑在这煞有介事的议论起那银装素裹的雪景来了。
  萧砚舟是天子,先甭管他是不是自愿被摁到这张龙椅上来的,自打他接下了这方传国玉玺之后, 他看待很多的问题的视角就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乾元帝才敢在四境都不安稳的时候御驾亲征。
  他连如今这群日日琢磨着怎么啃他江山的世家一党都能容得下,又怎么会容不下区区一个怀璧其罪的燕文公呢?
  这□□佞蝇营狗苟的小人之心, 还真就度不了他这天子之腹。
  不过话虽如此, 萧砚舟想留下庄引鹤这条命, 也还是有他自己的私心在的。
  先皇还在世的时候,皇权还没沦落到今日的这个份上,后宫里多得是体己的人,所以他老人家还是非常愿意开枝散叶的, 因而膝下的子嗣并不单薄。
  只可惜他在最后的党争里还是棋差一着, 没能保住太子不说, 就连剩下的那些皇嗣也被世家折腾得疯的疯死的死, 以至于只能让萧砚舟这个硕果仅存的五皇子接下了这个大位。
  世家看中萧砚舟的不仅有他玩物丧志的秉性, 还有他那出身卑微的生母。
  初登大宝的乾元帝背后根本就没有可以帮衬他一把的外戚, 所以只能仰仗朝中这干中饱私囊的老臣,根本就没得选。
  这招在最初的几年也确实颇有成效,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正是因为过早地看清了这群世家们的嘴脸,所以乾元帝在逐渐握稳了兵权后, 日日都跟防贼一样防着他们。
  只是萧砚舟毕竟根基不稳, 如今世家既然不能倚仗,他的母家也没人能顶上来,那挑来捡去, 除了保皇党,萧砚舟手里也确实没剩下几个人了。
  那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宫变,到了九死一生的时候,乾元帝能指望的还有谁呢?也就只剩下外面那群天高皇帝远的诸侯们了。
  而这当中,燕文公无疑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这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手段,最重要的是,庄引鹤跟世家中间横着的那可不仅仅是梁子,那是弑父弑母的不共戴天之仇。
  当年的宫闱秘闻,外人自然难以明察秋毫,但乾元帝那可是门清,所以他非常笃定,庄引鹤不管面上粉饰的有多好看,他都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在世家眼皮子底下装一辈子乖孙子。
  正是因为这个,萧砚舟才废了那么多的功夫去离间,甚至连兵权这种要命的东西都敢直接递给庄引鹤,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放虎归山。
  自然,乾元帝不傻,所以他也不可能把宝全都押在庄引鹤身上,毕竟前朝也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先例,萧砚舟也怕庄引鹤从这故纸堆里受了启发,一个突发奇想真的去窃国了。
  所以乾元帝提前就埋下了两条线,一条是燕文公,一条是镇国大将军。
  萧砚舟很显然并不知道俩人已经好的滚到同一张床上去了,毕竟温慈墨在乾元帝面前真的装得很好,以至于这位根基未稳的小皇帝觉得,忠心耿耿的镇国大将军只要握稳了兵权,就能在极大程度上辖制住燕文公的野心,毕竟不管是什么朝代,王师都是当仁不让的正统。
  不仅如此,乾元帝还打算把桑宁郡主也拉到这池子浑水里来。
  在萧砚舟这,他其实是没打算把庄云舒嫁到犬戎去的,因为他预备着让这姑娘成为最后一枚辖制燕文公的棋子。
  乾元帝觉得,女子天性,只要把桑宁郡主嫁到保皇党里去,再生几个孩子,那她就会不自觉的攀附到保皇党的这边,帮助自己的夫家维护皇族的利益。
  有了这么个前提,只要庄引鹤真的敢反,那他跟桑宁郡主的缘分也就尽了。
  乾元帝谋划了很多年,对于如今的这个由他亲手打造出来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布局,萧砚舟还是非常得意的。毕竟日后,这仨人只要不是预备着一块揭竿而起了,那他们萧家的祖宗基业就还能保得住。
  所以当乾元帝知道世家居然有打算让桑宁郡主去和亲的时候,那拧在一块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
  他们是真的不怕得罪死了燕文公啊……
  可很快,萧砚舟就觉察出不对劲了,他把那封之乎者也的奏折前前后后的又仔细看了好几遍,这才从字缝里窥探出来了几丝世家最真实的意图——这群老东西的内部应该是出分歧了,正在逼燕文公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