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作者:寒鸦客      更新:2026-01-28 11:47      字数:3114
  骠骑大将军进来后抬手就把兜帽给摘了下来,旋即,他一边将提过来的小包袱给扔到了草席上,一边随性的打量着牢房里家徒四壁的陈设装潢,半晌后,温慈墨冷冷的笑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可先生却把自己给折腾到了这样一个鬼地方,愣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庄引鹤一听到这熟悉的动静,翻身就坐起来了,他回头,发现门口站着的居然当真是那个一身寒气的大将军,国公爷那双眼睛当即就轻眯着弯起来了,像是一只正在隐晦的表达着自己爱意的家猫。
  自打温慈墨站到这鬼地方后,庄引鹤甚至觉得就连这牢狱里都不多冷了。
  可还不等燕文公在这久别重逢的节骨眼上说点什么呢,大将军就已经凉薄的接上了后半句话:“先生为了这天下的万民,千里迢迢的把自己从锦绣堆里挖出来,送到这波诡云谲的京城,就是为了过这种身陷囹圄的好日子?”
  骠骑大将军私底下对着他家先生时那不作假的体贴和温驯,此时全然不见了,温慈墨只是冷冷的站在那,压着眼皮看着那个缩在墙角里满脸都是惊诧的庄引鹤,轻嗤了一声:“呵,真稀罕。”
  眼下听见了这么不留情面的一番话,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察觉出这里面的不对劲了,更别说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庄引鹤了。燕文公看着那孩子一身寒意的站在这牢笼里,本能的就把手从那冷硬的被子里伸出来了,他试探性的想去抓那人攥的死紧的拳头:“萧砚舟如今被锁在深宫里,你怎么没拿到圣旨就跑回来了?”
  这家伙居然还敢问?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身上那套绝对算不上厚的衣服,再配上庄引鹤那副支离的病骨,一路上被大将军扎在心口里品了又品的那点怒意和心疼,此刻全都混到了一起,终究还是遏制不住了,以至于温慈墨在庄引鹤将要拽上他袖子的时候,突然带着森然的冷意吐出来了三个字:“别碰我!”
  庄引鹤听到这句话,是真的有点懵了,那手自然也因为惊吓猛地收了回来。
  那惶然蜷缩到一起的手指,到最后也没能碰到骠骑大将军的衣摆。
  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庄引鹤天生就是一双凤眼,含情的时候那上挑的眼尾勾人的要命,委屈起来的时候眉头则会微微皱起来。这人眼窝深,于是温慈墨自上而下睨着他的时候,庄引鹤那鸦羽一样的睫毛就会让人在恍惚间觉得,这病秧子就连眸子都在轻轻的颤动着。
  这种委屈和脆弱很轻易的就能把人往邪路上引,所以在温慈墨眼里,他家先生这幅样子根本就不值得可怜——这人如今不过是换了种勾人的法子罢了。
  温慈墨在对上那人楚楚可怜的目光后,发现自己这会居然几乎看不见庄引鹤呼出来的孱弱白气了,内里就更是快被气炸了。
  只是温慈墨这一辈子走的实在是凄苦,他从小公子做到大将军,这一路上都没有给他留出来什么好好哭一场的机会。
  把情绪宣泄出来这种事,需要人引导,也需要经验,只是可惜,这两样大将军都没有。所以哪怕这会温慈墨的内里已经跟锅滚了差不多了,那面上居然还能一板一眼得维持住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有这点清明在上头吊着,以至于就连大将军半跪到地上,掐着庄引鹤的下巴将那人的脸给抬起来的时候,都还记得要控制好力度,别弄疼他家先生。
  “庄引鹤,我今个要是不来,你预备着怎么出去呢?一个小残废,走到哪都少不了人来扶,你靠什么逃出生天?靠那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宋大人吗!?”温慈墨气得整个人都在抖,可偏偏那指尖上的力道却非常有分寸,连个印子都没在庄引鹤的脸上留下来,“还是说,你当真打算眼睁睁的看着方修诚那个混蛋把萧砚舟给撸下来!给这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国祚再添上最后一把轰轰烈烈的干柴?嗯?!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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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完喽~庄引鹤你完喽~
  第183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掖庭那个要命的地方呆久了, 温慈墨的脾气一向都好,似乎不管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他脸上都能戴着那副一成不变的云淡风轻。
  所以哪怕是庄引鹤,也没太见过大将军现在的这幅样子。愤怒和不甘心这两种陌生的情感此刻全然具象到了眼前这个人刀削斧凿的面容上, 以至于当庄引鹤被迫抬头去看的时候, 第一瞬间居然以为温慈墨要哭了。
  庄引鹤被大将军抵在墙角里,单单只是听了刚刚那么几个字也能感受到里面的火药味, 细数燕文公的这辈子, 他跟这混账玩意认识的时间还真就不算短了, 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也确实是没见过大将军如今这般的阵仗。
  庄引鹤叹了口气,知道这回是真生气了,得哄。
  大将军手底下确实有轻重,以至于庄引鹤跪坐在地上被人就这么拘着时, 除了姿势难受了点外, 居然还真没觉出疼来。可因为这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庄引鹤的心里反而更难受了一点,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用自己细瘦的指节攀上了那人微微发着抖的腕子。
  温慈墨被这一下冰的直接回了神, 于是又压着声音低吼了一句:“别碰我!”
  庄引鹤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指瑟缩着弹开了,喉结也小幅度的滚了一下, 于是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难免就带着一点抖:“能出去的, 国公府的后面还藏着两千的私军。这点人虽说放在边关不怎么够看, 但是要送我出京城还是能做到的,除此之外……”
  我还有你。
  但是最后这几个字尚且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被大将军给打断了。
  温慈墨越听就越觉得心凉。
  他的先生早就算计好了, 要怎么逃,怎么跑,怎么把大周的国祚给护下来,怎么做一个一世英名的燕文公。
  这个人滴水不漏,工于心计。在现在的庄引鹤看来,只陪进去一个自己就能换来如今燕国的长治久安,简直是太划算了。
  可这所有的一切,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温慈墨提过。
  大将军在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几乎连诘问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那自己算什么呢?
  五年前,温慈墨浑身上下除了那一袭白衣外,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他空有一身背弃一切的悍勇,却没有护住那个人的能力,所以庄引鹤赶他走的时候,他是认的。
  可温慈墨一个人在那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了五年,一路从边关走到这京城,他用一身伤换回来了他家先生想要的东西,所以骠骑大将军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这下终于可以跟庄引鹤生同裘死同穴了。
  可温慈墨没想到,他家先生五年后做出来的决定,居然依旧是把他往那寂寥无人的边关一扔了事。
  大将军无助的发现,原来自己到现在为止,都还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个,原来这一切都跟五年前没有任何分别。
  原来那场除夕时下在他心里的大雪,从来都没有停过。
  温慈墨低头,看着他那个温柔到极致却也无情到极致的眷侣,品着那人眼里的仓惶,一字一句的说:“燕文正公才高八斗,谋划举世无双,整个朝堂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我家先生可当真是厉害啊。”
  温慈墨是真的气急了,以至于说着说着,居然第一次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手底下的力道了,可他还是没把他家先生给放开。
  大将军钳着那人的下巴,任凭庄引鹤那细瘦瓷白的颈子在自己手底下脆弱的颤抖着,随后,带着滔天的怒意,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路的问题:“庄引鹤,你的心里放得下天下万民,放得下燕国的妇孺,你甚至连西夷那帮狄子都放得下。国公爷何等的胸怀!何等的抱负!可是……可是……”
  温慈墨的手抖得实在是厉害,庄引鹤察觉到了之后,忍了又忍,还是没把那句“我疼”给喊出来。
  因为他隐约有种预感,这孩子眼下只怕是要比他疼得多。
  “可是你为什么……”温慈墨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实在是澄澈又透亮,以至于庄引鹤哪怕一直盯着,也没发现这双眸子里什么时候盈满泪水的,“你为什么,就放不下区区一个我呢……”
  当这番饱含着委屈和不甘心的话被全数倒出来了之后,温慈墨仿佛也已经耗散尽了自己所有的心力,以至于就连那一直钳着他家先生的手,都慢慢的垂下去了。
  而那一行清泪在没了主人的控制后,终究是轻轻浅浅的落了下来。
  庄引鹤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疼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字眼居然是个形容词,他在看到温慈墨眼泪的那一瞬间,是真的感觉自己的心口也在丝丝拉拉的泛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