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36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更新:2026-01-28 11:53      字数:3770
  堂里并非没有族中子弟以此道练书,但都没有练出个门道来,此子只用了月许……章衡更觉得自己想不通。
  而章越更是闷闷的,不知章衡与教授从头到尾讲了什么,你们探讨书法技巧什么的,我都不知道,反正从头到尾就是干呗!
  干就完了!
  教授看向章越也是琢磨不透心道,只费月许即可练到这个地步实不易,老夫当年也未写得这般。
  想到这里,教授对章越道:“你如此画棋盘箭靶三个月,到时你复来此,若再有长进,老夫就将篆法传你!”
  衣钵传人四个字顿时浮在章衡的脑中,看向章越目光也有些不同,此人到底是谁?竟能入教授青眼。
  章越则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学这个是不是要花钱?
  “是先生,后学谨记。后学告退!”章越告辞离去。
  章越心道,钱什么事放在一边,先学再说。
  但随即一愣,是啊,现在钱算得什么?我涨工资了,这么大的喜事,怎么就忘了。
  章越不禁有些膨胀,但见数人从面前经过这才收敛起来,反而退到道旁。
  等这几人经过后章越才想,自己都是一页三钱半的人了。但偏偏仍然还是如此谦虚低调,实乃不忘初心。
  章越一边想一边走回书楼,但见小女孩仍是抱着棋盘蹲在阁门门口,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等待小女孩看到自己,目光深处顿时绽起光来,双手捧着棋盘,一副眼巴巴地样子看着自己。
  章越则装作没有看见直直地走进门去。
  砰!章越耳听身后似传来了棋盘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是渣男!我是渣男!
  章越默念几句平复下心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楼。
  但见郭林正持笔抄书,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
  看着郭林这样子,章越一时不好开口,却见郭林抬头看见自己忙停下笔,关切地问道:“师弟,方才教授找你去有什么事吗?”
  师兄你猜!
  换平时章越肯定要说,但今日见郭林实在太疲惫于是开门见山。
  “师兄我告诉你一件好事……”
  “好事?先不着急着说,且容师兄试猜一二。”郭林自思道。
  章越……
  “师兄,求你别再猜了,还是我来说吧……教授已给我一页三钱五的。”
  “这就三钱半了,”郭林惊喜交加,“是了,你近来的字确有长进,但没料到教授却能答允,实在是件大喜事。”
  顿了顿郭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语重心长地道:“不过佣书所得虽多,却不是长久之计,权宜如此,非有志之人可久之。”
  “一页三钱半虽多,但说到底课业方是我们根本,回过头来还是去读书的!”
  听着师兄的规劝,虽说是大道理,但这一番话何尝不是对他自己说得。但郭学究的病仍是令师兄不得不在此抄书赚钱,以尽人子的孝道。
  章越记得有句话很盛行,取决于人生高低的,不在于上班那八个小时,而在于下班那八个小时。
  这话说得没错,郭林也曾要在书楼抄书之后即回家读书。
  可在南峰抄五个时辰,路途往返两个时辰,剩下的功夫呢?没错,可以牺牲睡眠时间来读书,但是真的可以吗?人不是铁啊。
  师兄也坚持不下去了,已快两个月没读书了,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九经科本来就全程靠背,两个月不背前面的功夫荒废了许多。
  章越认真地道:“师兄教训的是,我记住了。师兄……你别太累了,多保重自己。”
  郭林点了点头,露出苦笑道:“师兄省得。”
  郭林虽这么说,但章越听出他言语里对自己也没信心,功课拉下了如何捡起来?
  这日抄书又抄迟了。
  师兄弟二人依旧共持火把并肩下山,寒风凛冽吹刮着火把一阵摇曳。
  郭林眯着眼睛看着夜空的残星稀月忽道:“师弟,若是教授真有意收录入章氏族学,你去否?”
  章越犹豫道:“我不知。”
  郭林笑了笑道:“我初时我不太愿你去章氏族学也是有私心,但经过这数月,我也想开了。你看那天边那数颗残星。”
  章越极目望去,但见如深潭一般的夜色之下,勉强可以看清远山的轮廓,而那星斗即挂在远山之上。
  郭林道:“我或许一生也考不入县学,县学学生就似这残星一般,虽暗淡无光,可好歹却也挂在天上。更不用说那月亮独一无二,就似举人进士般。师弟你你入了族学,若能拜入教授门下,将来考取举人进士就有把握了,如这星月再也非遥不可及。”
  “师兄想……若师兄没把握,不如你替师兄去看一看这天究竟有多高?汝能为星月就去为之吧!”
  章越道:“师兄你想太远了,教授哪有这等意思。”
  郭林笑了笑。
  疾风吹来,师兄弟二人用力扶紧了火把一步挨着一步下山
  此刻昼锦堂里,章衡从章采手里取得章越的家状仔细看了一遍。
  “没料此子竟是章旭的弟弟,章三郎。此子有几分貌似其兄,我竟一时不察。”
  正在这时,林希来此道:“子平,过数日你我就当进京赶考,你此刻不去苦读,莫非成竹在胸?”
  章衡将章越家状不动声色地纳入袖中,转过头来笑着道:“子中兄,哪得话,科场的事哪有成竹在胸的道理。不过我倒是素不临阵磨枪。”
  章衡笑了笑,保持云淡风轻的样子。
  “子平兄莫要谦虚了,我听族学的弟子说,平日子平用功最勤不过了,怕是白日不读,晚上读至三更。”
  章衡暗恼,到底是何人将我底细泄给此人知道的?
  二人一个漕榜榜首,一个解试第一,彼此之间相互不服,一直有较量高低的意思,如此会随着他们进京路上一直如此,并持续到礼部试放榜之时。
  一旁的章采则是不知为何二人老是彼此话里带刺的样子,但有时又似很要好的朋友一般,只能说学霸的世界,学渣丝毫也不明白。
  章衡笑道:“子中兄又是从哪道听途说来的,你倒似来此不似求教,而为打探我消息来之。”
  林希掩饰地笑道:“子平兄,我不过是笑言之,瞧你如临大敌,倒似真怕有人窥视。”
  章衡也尴笑一声,转移话题道:“是了,子中给你看一物。”
  章衡拿出两张纸给林希。
  林希初时不经意,接过纸来一看却失色道:“画棋盘箭靶?真有人如此练之?”
  章衡闻言心底大笑,面上却故意恼道:“子中你这是何意?你向我求教,我会藏私而不告之吗?你不信我也算了,难道教授也会诓你不成?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道:“子平兄,是我失言,还望你勿往心底去。确实我曾有几分不信服,真有人会去费功夫去练此技艺。”
  林希又看这两张纸,虽画得不如章友直许多,但平心而论也可看出费了很大的功夫。要林希自己根本画不到这个地步。
  他不由心道,子平以真学教之,我却弃如敝履。而今一见,才知是井底之蛙。
  第36章 不学有术
  临近岁末,学堂上的风气也有所不同。
  宋朝贡举没有一定,有时三年一定,有时两年一定,读书人心底也没个大概,读书好好的,突然一道诏书下来,朝廷要贡举考生就急忙忙地去各路州府考试。
  当今官家一开始是四年一贡举,近来则为两年一贡举。
  考生春末殿试落榜,赶回老家准备第二年的解试,又要上京赴三月的省试,地方远一些的考生,两年的功夫有一年都在路上了,所以近来朝野上一直有三年一试的呼声。
  以往秋试之后,即要前往汴京备考,但这两年来考生们疲惫奔波于路途上,如福建闽北浙南的老贡举都打算过了年再启程赴京。
  而次年贡举非至和四年,朝廷在九月已宣布改元为嘉祐。
  也是官家的第九个年号。
  按照史家的办法,这年前九月都是至和三年,改元后三月则是嘉祐元年,翻了年即是嘉祐二年。
  对于这个年份,章越并不陌生。
  因为这一年的贡举是龙虎榜。龙虎榜之词唐朝就有了,唐朝贞元八年进士科,有才子韩愈、欧阳詹,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等联第,这些人才皆称天下之选,时称龙虎榜。
  不过这一年的龙虎榜比嘉祐二年的进士科比起来,更是逊色了不少。
  历史嘉祐二年的进士科有科举第一榜之称!并非单指宋朝,而是唐宋元明清全部加在一起。
  所谓科举第一榜,就是一千年来历届科举所取的人才,都不如这一榜!
  如今章氏族学里除了章衡还有数人与林希一道北上赴考。章越不知道这一科具体名次,除了苏轼兄弟外,也不知还有何人考上了。但感觉章衡,林希两位名不见经传之人……此去大概是要悲催了。
  是了,章越前阵看过族谱,章衡小自己一辈,按道理是自己的族侄。但人家已经三十岁了,而且完全没和自己叙谱的打算。
  这几日在昼锦堂旁听,章越也可体会到大考前的氛围。
  “省试就在三月,我已是无缘,但五月就是州试,后年即是漕试,却还这么多书未读,看来前途渺茫。”
  “不可空置光阴,时不我待兮。等到功成名就之时,一切都苦尽甘来了。”
  “是啊,看着子平他们马上就赴京赶考,我辈岂可瞠乎其后?下一次乡试我定然及第,公车北上。”
  章越案前数人正在闲言,而他则忙着听着教授给章衡,林希他们答疑解惑。章越只读到书经,对于他们大多言语都听不懂,唯有先记下来,等到将来学到的时候再相印证。
  这时一人叹道:“无心向学,他们说得这些,都是今科省试诀窍,尔等都听得懂吗?”
  几人也是摇了摇头,看来族学之中与章越一般听不懂的也是大有人在。
  “是啊,作什么与他们一等,反正也是岁末,咱们又不赴京赶考,天寒地冻何不等明春再读书?咱们来掷选官图吧!”
  “又是选官图。”众人蠢蠢欲动。
  “不可,不可。我等哪有闲暇。”
  “要去就来,不去罢了。我们先去掷了再说。”说完此人拿起骰子故意在他们面前一晃。
  说着数人看了一眼,正在堂上正聚精会神给章衡,林希他们答疑的教授,然后偷偷收拾起书袋夹在腋下溜走。
  方才言说不去的二人对视了一眼。
  一人道:“反正还有几个月州试,不差这会功夫,咱们先掷了再说。”
  另一人道:“你去吧,我还要再看看,至族学读书三年至今功未成名未就,一家上下都指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