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20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更新:2026-01-28 11:53      字数:3305
  “我看你的三篇大义还算写得能够入眼,想必文赋也可,若是一时不成,入太学进士科后也能请教师长,勤学苦练。”
  章越闻言不由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之前在浦城时,州学学正,助教即劝自己入太学后有机会改为进士科。如今李觏居然主动提及?
  这也不是不行。
  时间也很充裕,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后规定,入太学听读满五百日方可参加解试,诸州县学生要三百日,唯有解人百日方可取应。
  章越若要参加今年的国子监解试,已是赶不上了。
  诚然章越现在若考九经科也是有些把握的,即便是这一科诸科及第名额大大削减的前提下。
  但进士科自己完全没有把握,进士科不是死记硬背就行的。
  进士科要考诗赋策论,贴经墨义。
  章越除了贴经墨义外,诗赋策论完全不会,万一不成咋办,九经的功夫也荒废了,岂非一事无成。
  章越向李觏道:“可否容学生考虑一二。”
  李觏倒是没有为难道:“你何时给答复?”
  章越道:“后天。”
  李觏道:“许你!后天来国子监分斋,一旦定下不许更改。”
  “学生多谢直讲。”
  李觏听了摆了摆手示意章越出门,一句话也不愿多讲的样子。
  章越离开了师斋心想,以后在太学怕是有一番波折了。不过要不要改进士科之事,可以明日去欧阳修府上请教一番,再作决断。
  想到这里,章越放下心来。
  此刻黄好义已是分好了斋舍,当即问道:“三郎如何?你斋舍定下了没有?”
  章越摇头道:“直讲要我改进士科,若改进士科我则分去进士斋,我与他说考量一二,后天再答复他。直讲答允后日再给我分斋。此事我想听听四郎的高见。”
  黄好义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进士斋!如今国子监进士一百人,诸科不过十五人,明经科十一人。能有个进士出身,何必去诸科。”
  章越道:“但诗赋策论,我却没有成算。”
  黄好义笑道:“谁也不是生来如此,似我这样鱼虾的人都能入太学进士科,又何况三郎你呢?”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心道,又来了。
  “我再考量一番,咱们先回客店吧!”
  黄好义道:“是了,我今日就要搬入太学,留着玉莲一个人如何是好。三郎可否劳烦你这两日帮我照看则个!”
  “啥?”
  章越看向黄好义心道,四郎,你这心也够大的。
  “三郎,你我这一番交情,连这些许忙都不肯帮我么?”黄好义有些委屈地言道。
  章越摇了摇头道:“四郎,我这人什么忙都好帮,但唯独妻妾不可托之。”
  黄好义一脸茫然地道:“三郎,这是何故啊?”
  第125章 万万没想到
  当黄好义一脸茫然时候,章越正想是不是进一步点醒他。
  不过这样的事也不好说得太透,如此则容易伤了人的颜面,导致恼羞成怒。
  不过章越顿见黄好义脸上不经意有些松了口气及暗喜之色。
  章越突然明白对方是在试探自己对那女子的态度。
  若是章越一开始答应,黄好义反而不会答应了。
  这算是什么?
  “三郎有件事与你商量,玉莲从了我,以后也不能出去打酒坐了。我打算让她找个地方安顿,只是我不好告知哥哥嫂嫂,只好来求你帮衬。”
  “四郎,此事我可帮不上。”
  黄好义笑道:“还是帮得上的,三郎不是与吴大郎君相熟么?可否托他给玉莲找个营生呢?”
  章越听了心底冷笑。
  黄好义继续说服道:“玉莲从小能吃苦,她说洗衣做饭这等下人作得事,她都肯为。她如今没有生计却跟了我,我如何能让吃苦头呢?三郎既能帮唐九在吴大郎君那讨得差事,也可帮我这个小忙吧。
  章越心想,有一等朋友,平日还浑浑噩噩的样子,却将仅有的精明都放在了你的身上。
  章越收起笑容道:“四郎,你不是也与吴大郎君相熟么?此事你何不自己去提呢?请恕我帮不了。”
  黄好义没料到章越会拒绝他问道:“为何?小弟的事三郎要袖手旁观么?”
  “四郎,其他好说,唯独玉莲的事不可,言尽于此。”章越不再多说。
  黄好义有些不高兴道:“三郎,这点举手之劳你都不肯。”
  章越反问道:“四郎,你魔怔了?”
  黄好义一愣,随即道:“三郎,玉莲不是一般青楼女子,她将来是我妾室。三郎罢了,我……另想办法!咱们还是一起先回客店吧!”
  章越还想黄好义会不会翻脸,如此事情就简单了,没料到他没扯破脸,如此反是麻烦。
  章越没搭理黄好义,二人一并离开太学返回客店。
  还未到店门前,即远远看到玉莲侯在店门口的桌子上,不少来来去去的男子都盯着她那一双弓鞋看。
  玉莲见了黄好义即轻移莲步,迎上来道:“四郎,我还道你一去不回了。”
  “我见今日太学南门处站着不少头上发髻扎黄色带子的妇人(媒婆),见了有太学生出入即拉着相问有无娶亲的,不知何事?”
  黄好义笑道:“好教玉莲知道,官家如今看中国子监,加了解额不说,连进士也比以往多取二十人,太学生更金贵了。”
  “如此说来,以四郎的才学中进士倒是探囊取物了,四郎若中了进士,以后会不会负了奴家?奴家心底好生担心。”
  “玉莲放心,我纵是死(屎)也不负你。”
  章越听了双眼泪汪汪,差点将隔夜饭吐出来,赶忙回客房眼不见为净。
  不久黄好义即往太学入宿,至于客店的房子还未退掉。
  当夜玉莲来叩门,似有什么事找章越,而章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装着没听到。
  等对方走了,一旁唐九道了一句:“这娘么路数不正,三郎不理会倒是好的。”
  章越笑道:“唐九,你怎知此女子不好?”
  唐九喝着酒道:“看得人多了。”
  章越笑了。
  当日章越与唐九一并至吴府。
  吴安诗在府中见了章越和唐九,不过忘了当初应承给唐九办事。
  当初船沉时,吴安诗倒是说将唐九当作过命兄弟一般,如今转眼就忘。也是,吴安诗又怎会将唐九放在心上。
  不过吴安诗听闻章越得入太学倒是高兴。他的弟弟,王安石的女婿吴安持如今也在太学,告诉章越改日二人好好认识一番。
  章越心想,也好,有了吴安持,他日就有了结识王安石的渠道了。
  不过吴安诗给唐九安排了一个京里都辖房的差事先办着,再看过几年能不能帮唐九洗脱罪名。
  离了吴府,唐九拿了荐帖没说什么,向章越一抱拳即是背上灌满酒的酒葫芦去了差所。
  唐九一走,章越心底倒是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他收拾了下即坐马车前往欧阳修府上。
  章越今日穿得是素罗褙子,一副风尘仆仆的也怕脏了,所以坐着马车往来,此刻离约定酉时还早着。不过与这样大佬会面,千万不能失约。
  章越坐在欧阳府一旁茶坊里吃了茶水和点心,见大佬之前是要作功课的。
  人的一生里这样机遇就那么几次,甚至一次也没有。
  但是看不中也很正常,欧阳修曾与曾巩言道‘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
  大佬时间那么忙,能够抽空见你一面,不谈他对你的了解,你首先对大佬方方面面都要有了解。
  人物经历,背景,性格都要有初步的判断,然后交谈时再适当地表现自己。
  欧阳修是什么人?
  庆历新政中,范仲淹下的二号人物。
  如今为翰林学士,嘉祐二年的会试主考官,文坛上的风向标。
  这是如今已知的。
  另外对于欧阳修的性子,自己倒是不太清楚,毕竟身边的人没和欧阳修交往过。
  不过哪个学生读书时候没背过的《醉翁亭记》,当年章越可是看到全文背诵四个字就头疼。
  说起《醉翁亭记》是欧阳修贬至滁州写的,宋人笔记里记载‘《醉翁亭记》文章一出,天下莫不传诵,家至户到,当时为之纸贵’。
  所以欧阳修早是文坛大宗师,自己见面再对欧阳修道,我对你《醉翁亭记》如何如何仰慕,倒是不必了,人家对这样奉承话早就听腻了。
  范仲淹,欧阳修两位庆历新政的一二号人物,在新政失败后,倒是写了两篇千古流传的雄文各叙心境。
  千古背诵名篇《岳阳楼记》与《醉翁亭记》恰巧都是庆历六年写就。
  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个是‘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两位同因变法失败而处于政治失意中的人,却是一忧一乐的心境。
  一是把酒临风的清醒,一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读岳阳楼记可以读出范仲淹虽被贬之时,仍时时刻刻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情怀。
  而读《醉翁亭记》却可读到欧阳修的‘乐观豁达’。
  苏轼生平最后一首诗写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黄州惠州儋州是苏轼三个被贬的地方,苏轼言是他功业所在。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言下之意,你以为将我贬至岭南生不如死吗?没有,我过得很好,就问你气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