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166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更新:2026-01-28 11:57      字数:3076
  韩忠彦道:“今当请两宫并御,皇后与皇太后一并权同处分军国事。”
  “一并垂帘?”蔡卞瞥向福宁殿问道,“倒不如奏请皇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向皇后辅翊东宫,如此可循明道旧例。”
  明道二年刘太后垂帘时,李宸妃不得预政。
  韩忠彦道:“但此才是最有利于太子的!”
  蔡卞道:“此事,持正会办吗?”
  韩忠彦道:“他未必会。但此事可由咱们出,多一人便多分一份功劳。”
  蔡卞点点头道:“之前太后道,要召些重臣入宫,师保以为何人可以胜任?”
  韩忠彦目送小黄门捧匣疾行,心知那是“御封实封“——高太后或许正与大臣联络着。
  韩忠彦道:“我料是司马君实吧!”
  蔡卞蹙眉:“司马君实居西京十五年,若以三司条例召之,恐遭新学之士阻挠。“
  韩忠彦冷笑:“何须经银台司?请太后发内降札子直送洛阳!“
  “这也是左相提出白麻宣召的用意。”
  蔡卞道:“师保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人?”
  韩忠彦摇摇头道:“难也!”
  “太后定是不许。”
  ……
  “门下!”
  “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司马光,器识宏深,学穷正始,顷以忠谠简在朕心。昔侍迩英之帷,敷陈治道;后参西京之局,编次典章。虽暂辍经筵,未忘社稷。”
  “特授依前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司马光,知陈州军州事。”
  司马光捧旨后感慨万千。
  如今高太后以权同处分军国事的身份开始替官家处置国事,第一件事就是召回了司马光这位重臣。
  除了司马光,还有孙觉,刘次庄,孙升,孙固,韩维等等都是熙宁元丰的旧党,都比司马光早一步先以地方官的名义入朝议政。
  司马光手捧圣旨,见绢角钤着“尚书吏部印“朱痕——这分明是寻常外任文书,而非官家允诺的异礼召还。
  一旁因修书而升任秘书省正字的范祖禹发现诏书用绢质地较寻常敕命薄三丝,显系仓促拟就心道,知州诰命本应由中书出敕用中书门下之印,此处用尚书吏部印,看来三省不愿司马相公入京。
  昔日枢密副使都辞掉不任,今区区一个知州,相公能答允否?
  范祖禹道:“听闻皇太后问王相公,司马光来否。”
  “王相公道,未曾。”
  “皇太后道,众臣皆来,为何司马光不来。”
  司马光欣然笑了笑,范祖禹,郭林等人问道:“尔等书匣收拾好否?”
  众人大喜已知司马光的决定,同声道:“已好!”
  郭林问道:“恩师何不待太后特使?“
  司马光笑道:“不了,吕晦叔在京里已等的不耐烦了。”
  第1337章 吃这一套
  因官家病重之故,元丰八年的科举春试也是延期。
  在春试之前。
  则是国子监监试。
  自朝廷实行三舍法后,对监试进行改革,上舍生可以直接授官,或者免去省试,或免去解试。
  后随着太学名额扩充,以及蔡京提议从州县中选拔太学生,实行寒门和官籍子弟参半的制度,提高太学的号召力,如今成了天下读书人首选之地。
  今日国子监学子已不必通过监试而获得解额。
  国子监监试便可直通省试,甚至殿试。
  汴京细雪初融。国子监明伦堂前古柏森森,檐角铜铃在料峭寒风中叮当作响。廊庑间学子们交头接耳,说的尽是宫中秘闻
  官家病危的消息早已是不胫而走,而高太后召司马光进京之事,也是随之掀起了波澜。司马光是旧党的旗帜,也是风向标。
  他居洛阳十五年,天子屡召都不进京,这一次官家病重,高太后一召即行入京。
  这意味着什么。
  章丞独坐东厢考棚,望着案上素笺怔忡出神。这一道题目是以经世济民为题进行阐发。
  章丞提笔欲写,突然想到自己之前的解试中,,将淮南机户“三日断五匹,犹被催税急“的惨状写得淋漓尽致,结果被考官朱笔批注“语涉怨望“四字罢落。
  同时还遭到同窗的奚落嘲笑。
  这一次国子监监试如何呢?
  众所周知如今解试不难,国子监试才难。
  但这一次章丞想了想心道,白乐天有云文章合为时而著。黜落便黜落,若不能直抒胸臆,还要此功名何用。
  而这一次监试官蔡京正负手踱过朱漆回廊,这位力主“广开太学门径“的开封府尹。此刻眉宇间凝着阴翳——司马光回来了,旧党还朝怎好。
  狼毫在澄心堂纸上悬了半刻,章丞终于落笔。
  《论四民同道》。
  在文章中,章丞写到‘孟子》曰:“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昔管子通轻重之权,齐纨鲁缟尽为利器;张良辞三万户,高祖遂得萧曹运筹。今免役法行,官需民供之弊革,机户旬增一机,蚕妇日得百钱,此正“衣食足而知荣辱“之验……
  写至墨迹淋漓处,章丞想到父亲在浙江处,为百姓发声之景。
  又想着周行己对自己,钱塘江畔千帆竞发,这每艘商船载着的,都是活民济世的学问。
  想到这里,章丞继续写下去。
  章丞写罢知道此文多半又不为时考官所喜,但自己也不在意,便这般交了上去。
  交卷时暮鼓初动,蔡京接过文章的手微微颤动。
  ……或谓江淮米贵,然湖广开耕正如郑白渠溉关中。昔人讥商君“能利秦不能义秦“,今通商惠工使府库充盈、西军得饷,正合夫子“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之教……
  好文章啊,蔡京不由瞳孔骤缩,又在转瞬间恢复如渊之静。
  这篇墨香未干的策论到底何人所书?
  蔡京欲再看时对方的身影已没去,再看卷上名字张丞。
  蔡京愕然心道,这是何人,没听说过啊。
  ……
  而在另一侧司马光骑马抵达京城。
  把守城门的兵卒看到司马光纷纷以手加额道:“此司马相公也。”
  消息传开,布衣黔首们从茶坊酒肆涌出,须臾间将白马素车围得水泄不通。以至于司马光马不能行。
  一名围观的百姓高声喊道:“相公不要返回洛阳了,留在京师作相公,以活百姓。”
  还有一名炊饼的老汉颤巍巍举着竹匾:“相公,洛阳牡丹开得再好,怎及汴河活水养人?”
  司马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枝桠积雪簌簌落在司马光膝头旧氅那是英宗赏的紫茸裘,十五年洛阳风雨让他褪尽了华彩。
  司马光入京后,第一个拜访的便是左相王珪。
  司马光一路至王珪府上,仍是围观百姓无数,甚至有百姓登树骑屋视之。
  吏卒呵斥。
  对方反而道:“我并非看宰相,而是为了想认识一下司马相公。”
  吏卒要赶这些人下来,对方不肯,结果屋瓦塌了,弄得树枝也折断了。
  司马光入屋拜见王珪。
  王珪最近身子不太好,但仍是强起见了这位名闻天下的司马光。
  司马光问道:“陛下龙体可好。”
  王珪道:““陛下脉象如风中悬丝。钱乙用虎狼药吊住元气。”
  司马光点点头道:“我来京师并非为了做官,而是有一封奏疏还请左揆代呈太后,陛下。”
  说完司马光从袖中取了疏放在案上。
  王珪老眼昏花,但听说司马光的奏疏不由紧张。
  他接过奏疏仔细看后,觉得天下犀利之物莫过于此了。
  臣闻本固则末茂,源浊则流浑。昔仁宗皇帝擢臣知谏院,臣初上殿,即言人君之德叁:曰仁,曰明,曰武;致治之道叁: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
  英宗皇帝时,臣曾进历年图,其后序曰:“人君之道一,其德有叁。”
  王珪看这是司马光一如既往的风格。
  以本固末茂为天下之本,而治乱之本在人君之心,在文章里以三朝老臣口吻似教谕一切,每段开头都加以臣光故曰,以表示吾道一以贯之。
  王珪道:“内修三德仁,明,武至外用三术任官,信赏,必罚,真内圣外王之道。”
  “君实治史如疱丁,刀锋过处只见骨不见肉,文章也是如此。”
  王珪读过后大生警惕之意。
  司马光文章表里春秋,真不愧是高太后手中一把好用的利刃。
  言语间西厢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原是一位围观百姓压塌了邻舍屋脊。
  司马光似没有听闻这些,继续对王珪言道:“最要紧还是要广开言路,人事上要各随所长,不可以一绳之,这是熙宁元丰治国之弊。”
  王珪心道,难怪王安石言,始终言新法不可行,司马光也。
  王珪道:“吾老矣,且多病,朝政现在多是蔡持正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