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170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更新:2026-01-28 11:57      字数:2773
  章惇摇头道:“这话就好似章度之说得一般,不横身以当天下之非,却在那整日蝇营狗苟。这等人纵使作了宰相,家人也是羞死。”
  “若是天下非见陛下与我等一生心血毁于一旦,方可换来醒悟。那么这样的醒悟,也太迟太晚了。”
  “我宁可死谏,撞死阶前,也不愿见这一幕。”
  蔡确被章惇这话激得有些浑身发抖,怒道:“好,子厚你去死谏,我也去死谏,你我一起撞死阶前,报答了陛下对你我的知遇之恩好了。”
  见蔡确与章惇就要吵起来,韩忠彦起身道:“两位且是息怒,听我一言。”
  蔡确,章惇各自喝茶。
  蔡确心知高太后要废除新法之心是有多么坚决,若强行对着干,朝堂上的新党官员只有被一网打尽。倒不如暂时顺着她的意为之,同时联络章越回朝一起对抗。
  可章惇这等激烈的性子,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
  蔡确何尝也没有这个念头,大不了豁出去报答天子的恩德算了,也好过现在受这窝囊气。只是他现在乃满朝所望,主持大局在此,不得不委曲求全。
  韩忠彦看了二人脸色然后道:“如今官商困于新法皆是事实,说废除新法是人心所向,却也未必。”
  “太学生中支持新法不在少数。”
  蔡确章惇点点头,太学生倒是始终新法的一股力量,可以让他们站出来反对司马光废除新法。
  这些年蔡确与韩忠彦都在太学中有布局。
  太学生嘛热血方刚,做事颇为理想主义,不似入世后大多数人都只关心自己的钱袋子和利益。
  韩忠彦道:“此外还有一事,太后毕竟是女流,主意嘛容易为人左右。治国安邦上也未见长处,所以想倚重司马君实。”
  “我看不如让皇后权同听政如何?”
  “皇后?”蔡确与章惇同时出声。
  蔡确摇头道:“此事之前立皇太子时,便有人主张。难!”
  “皇太后和皇后如何并朝,一起处分国事。”
  韩忠彦道:“不如我上疏试一试。就算不权同听政,也可争取一二。”
  “这一步棋,我等不可坐以待毙,至少要与太后讲些斤两”
  章惇正色道:“这些日子雍王多次入宫,皇太子已立,太后未必有立雍王之意,但何尝不是与我们讲斤两呢?”
  “此事我来安排!”
  韩忠彦不由道:“子厚当真!”
  章惇道:“我不知道,尔等还有什么可犹犹豫豫的,吕吉甫尚敢不惧非议出兵党项。”
  “若是新法有遭一日败了,我也当死于三军阵前。”
  “而不是畏首畏尾地作壁上观!”
  第1341章 旧党中的温和派
  夜色下的汴京,大雨肆意泼洒着。
  章惇府上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疾雨声声敲窗,章惇负手立于舆图前。
  “天觉,你可知这西夏舆图是何?“章惇对一旁的张商英问道。
  “下官愚钝。“
  “是陛下的心血!“章惇道,“太后要掀了此图,但左揆,吕吉甫偏要捧稳当。可你我呢?“
  章惇转过身,张商英看见对方剑眉压低时,颧骨高耸。
  张商英问道:“章相之意...“
  “明日银台司呈递札子时,这封《请皇后权同听政疏》你愿替我上疏吗?“章惇从袖中抖出一卷洒金笺,“太后既要学汉吕雉,咱们便给她找个窦漪房!“
  灯火下,张商英额角细汗渗出:“此举恐触太后逆鳞...“
  章惇轻哼一声道:“太后对司马君实的厚遇,你还不明白吗?”
  “持正还道一时妥协,可以保全新法,谁不知道太后必逐我等出朝堂外。”
  窗外惊雷乍起,雨势更大。
  张商英看见疏里“皇后贤明,宜分圣忧“,这句话如同刺向高太后的剑戟。
  “下官这就誊录。“张商英正色道。
  章惇道:“你上疏后,我会在朝堂上为你出声,力谏太后。“
  “咱们要让太后知道,大宋不止有《资治通鉴》,还有王相公留下的三经新义!“
  三更鼓响,雨幕之中。
  张商英手抚奏疏道:“章相公,真是宁断不折,虽死犹直。”
  章惇摆了摆手。
  ……
  次日。
  福宁殿,三省官员照例探视官家。
  走入福宁殿前,蔡确对章惇道:“朝廷制度,亲王与太子一并侍疾。”
  章惇道:“右相,天命不可移易,但难免有妄意窥测尔。”
  “雍王有此心?”
  章惇摇头道:“是当问太后有无此心?”
  “官家病后,雍王频繁出入后宫,皇后在忧恐之余,出财在京中各个佛寺设斋,揭牓曰‘皇太子祈祷’。”
  “你说皇后有无担心?”
  章惇对蔡确道:“右揆,不可再退了。”
  蔡确默然。
  而官家又是老样子,病势愈疾。
  稍后众臣在帘后的高太后问安。
  蔡确向高太后道:“臣闻环庆路经略使高遵裕,虽前番灵武之败,然将门虎子...”
  帘后高太后道:“遵裕丧师数十万,陛下缘此震惊,悒悒成疾。老身岂忍遽私骨肉而忘陛下乎?”
  蔡确见高太后不肯心知大坏,自己主动向太后示好,修好关系,但太后没有接。
  “臣惶恐。“蔡确伏地时长须扫过砖缝,
  章惇在一旁看了冷笑。他早知蔡确要向太后示好,没料到竟拿高遵裕来作筹码。
  高太后一点都不领他这情。
  高太后道:“老身听闻市井谣诼,道陛下非吾亲生。诸公可知此言从何而起?”
  这样的谣言过一阵就会来一趟。
  高太后如此说,显然是意下,宰臣中有人离间他们母子感情。
  蔡确终于知道王珪不在的后果,以往王珪在,这事还有人接着。现在高太后不信任自己,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蔡确只能道:“太后乃妇人之尧舜也,焉理会这些言语。”
  高太后道:“老身不理会,奈何有人理会。”
  高太后显然是不愿在此事上放过蔡确,非要蔡确拿出一个解释来。
  章惇默默摇头对蔡确心道,我且看你能退到哪去。
  蔡确正色道:“太后,众所周知太后是在先帝潜邸时便嫁给先帝,当时不过十五六岁,次年便诞下了陛下。”
  “当时先帝没有纳妾,怎言陛下不是太后之子呢?”
  众臣听了掩面,这事怎能细说呢。
  高太后听了重咳一声,果真对蔡确言语不满意:“蔡卿倒是熟稔宫闱旧事。”
  蔡确立即道:“臣失言。”
  垂帘后的高太后不置可否。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眼中的意思,一切如你所料。
  一旁同在侍奉汤药的雍王道:“陛下已服药三个月,军国事请太后垂帘面谕大臣,待陛下康复依旧。”
  之前还只是处分国事。
  但垂帘面谕,就是代替天子临朝了。
  太后要进一步抓取权力。
  好个女中尧舜啊。章惇心道。
  正待这时,张茂则入垂帘内耳语数句。
  “什么伏阙上疏!呈进来,老身倒要看看看。”
  当即通进司官员入内奉上奏疏,内侍将疏交给帘后的太后。
  高太后看了数眼丢给一旁的张茂则道:“念!”
  张茂则闻言当即出帘展疏念道:“臣商英昧死……伏惟陛下绍膺骏命,圣学天纵。然自去岁寒露以来,玉体违和,臣等**忧惶。窃闻《周礼》有言“王后帅内外命妇蚕于北郊“,今东宫幼冲,正宜效法古制,使皇后权同听政,以彰坤德……”
  下面大臣们听了生出一个荒谬之感。
  皇后是什么身份与太后一起处分国事?
  你说皇后与朱妃一起临朝还差不多,岂有太后与皇后一起临朝的。
  但你高太后要罢新法,由不得章惇办事。
  王后帅内外命妇蚕于北郊,引自周礼。王后带命妇行亲蚕礼,天子带大臣行春耕礼,二者礼仪相当。也是男耕女织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