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172节
作者:幸福来敲门      更新:2026-01-28 11:57      字数:3200
  “今司马公不许黔首进言,却是要让谁人开口?”
  司马光道:“有恒产者有恒心。这是孟子的话,恐是胥吏教唆。”
  “我当年不能以至诚格君心,遂使安石独担其咎,深责之。”
  程颢问道:“司马公,新法之行,乃吾等激成之。当时自愧不能以诚感上心,遂成今日之祸。吾党当与安石分其罪也!”
  “元丰章公寻了一条路,以经济济之!还望公稍缓其事,废法之论。”
  司马光听程颢之言,摇头道:“章度之之法与王介甫之法,诚五十步笑百步尔。”
  程颢道:“那司马公可知章公正要回朝,他与我言之,要调和新旧。”
  司马光道:“调和?一厢情愿之言。”
  “我尽读章公这些年的奏疏文章,未见得比三经新义高明多少。”
  程颢知道司马光有‘尽阅对手著述’的习惯,连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司马光也是极熟。
  程颢问:“保马法可暂留否?”
  司马光斩钉截铁道:'必废!'
  “保甲可不废否?”
  “必废。”
  程颢着实不忍心言道:“总不能连免役法也废了吧!”
  司马光巍然不动:“必废!”
  程颢忍不住站起身子,司马光这花岗石脑袋,真是一句话也说不通。
  见程颢欲行,司马光则道:“吾闲居十五年,本欲只求一散官,奈何太后召我回朝,欲以门下侍郎拜用!”
  “但我这些年人早已昏昏聩聩,故事也多有遗忘,新法固然是四面如墙,但如今朝中士大夫,我所识者也不过百之三四罢了。”
  “我犹如一黄叶在烈风之中,摇摇欲坠也!”
  司马光说到这里,程颢见他牙齿脱落干净,浑身瘦骨如柴,真的就是一片黄叶在秋风中颤颤发抖的样子,哪得有几天好活。
  程颢想到自己与司马光相交几十年,对方无论人品学问都值得自己一生师从,唯独这废除新法之事,怎就是如此固执,一点情理都讲不通呢?
  “明道你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程颢道:“若公能稍听我言,我愿助公。”
  司马光欣然笑道:“好好好。”
  程颢知司马光非真答允,只好离府至吕公著府上,正好章直也在吕府中。
  程颢言尽司马光之意,二人都是长叹。
  程颢道:“司马公让我转告吕公,他说你静默太过,再不奋起,怕是与新党同流合污了。他话都在书信中了。”
  吕公著苦笑摇头。
  章直看着岳父心道,自家岳父本是官家作为异论相搅的目的,安之在朝堂上。
  这些年虽没少反对过章越,但今日搅着搅着,居然搅成了司马光眼中的新党。
  其实吕公著也有部分废除新法之意,不过在司马光眼底,只要你一点保留,便通通归于‘新党’行列中。
  吕公著看了司马光书信,摇头道:“就算朝廷要更张,也需有术。青苗之法只要去其抑配之患,免役更是良法!然而司马公却道,免役法乃万世膏肓之患。”
  章直听了不由动怒,免役法是韩绛,王安石,章越三人之心血,居然在司马光眼底成了万世膏肓之患。
  简直是不可理喻。
  若是正在赶来汴京的章越知道司马光打算要废除全部新法,其中包括他心血的免役法,不知作何感想。
  此刻章越已在杭州换乘轻舟,由水路北上汴京。
  第1343章 新旧之争
  又过淮泗。
  章越凭栏远眺,但见江涛浩渺,恍如旧日。
  越想到当初在此遭劫江贼拦截,若非唐九相救,差点性命不保之事
  这一次再过淮泗,江上水师护卫,艨艟遮道,不许任何船舶靠近。
  虽说圣旨上不许铺张迎送,然当朝宰辅威仪岂同儿戏?
  特别是眼下知扬州的正是叶祖洽。身为章党骨干,叶祖洽为了章越回京积极造势,不仅派了水军战舰相送,扬州治下各州县官员远远迎送。
  官员们虽不得登舟拜谒,亦遥遥执笏作揖,礼数周全。
  章越坐在船舱里,江上清风直贯而入。
  章越细阅侄儿章直书信,方知汴京朝局已如鼎沸。
  司马光上疏求言后,遭到了蔡确和章惇一并反对,以“圣躬违和,不宜妄议朝政“为由封驳。太后本欲借清议制衡新党,见此情形只得暂且作罢。
  自己还未抵京,但庙堂上的大事即一事接着一事。
  章直言司马光已出任门下侍郎。右仆射蔡确迁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知枢密院吕公著擢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原门下侍郎章惇转知枢密院
  当时高太后询问蔡确道:“王珪既薨,右相之位卿属意何人。”
  蔡确何等机敏道:“官家静养龙体,此时不宜轻动宰辅。”
  高太后却道:“中书不可久虚,积压奏章非社稷之福。”
  蔡确是最好不进左相,因为右相是真正的实权在握。不过现在没有首臣,蔡确就等于独相,一人独占大权。高太后绝不容许这等事发生,于是告诉蔡确必须进位首臣,将中书省的权力让出去。
  蔡确对高太后道:“以如今班序而论,当知枢密院吕公著来做,而以祖宗故事而论,当由东厅参政来做。”
  东厅参政,即是门下侍郎章惇。
  “蔡确见势难违,暗忖若推章惇上位,尚可保新党不失。但是高太后却道:“只依班序。”
  却可见宫中已存制衡之意。
  最奇是今春省试贡院走水,烈焰腾空三日方熄,举子殒命者四十有余,考卷尽付祝融。
  主持省试的何正臣,蔡卞各降官两级,开封府知府蔡京也因救火不利,被降官一级。
  却说贡院火患虽未查实,然观其焚卷而不伤其他,燎屋偏取了四十多名举子性命。这一次倒似那判官笔勾了生死簿,专与新党作对。
  朝廷虽下旨重开科场,然士林间已暗传“天火焚奸佞“之说。
  章越读信到此,顿生新党大厦将倾之感。
  ……
  司马光获门下侍郎任命后,却坚辞不受,仍坚持要去知陈州。
  这一次他在上疏之余,用意更是显然,直接提出要废除新法。
  司马光这一次直指得正是保甲法和免役法,他在奏疏中明言保甲、免役二法乃“剜肉补疮之策“,更讽朝廷“塞川自谓安澜,实则暗涌已生“。
  同时再次提出开言路的主张。
  章越看到司马光将矛头对准免役法后。
  换了其他人要废除免役法,章越定将他当作大奸大恶之徒,但看见司马光,章越还能说什么。
  立朝多年,对司马光的人品,他是非常了解的。
  此公的风力极强,个性之固执,甚至不在王安石之下。
  一个执拗得如太行磐石,一个刚硬似函谷铁关。
  当初王安石执拗,章越可以勉强理解,因为当时新法遭到旧党的攻讦,你在朝堂上面稍稍退让一点,到了地方他们就敢给你退让一大截。
  所以王安石面对天下之非,必须固执,倒也无可厚非。
  但司马光你……
  当然司马光的政治智商依旧很高,高太后下旨拜其为门下侍郎。对于东厅参政,司马光拿出了不屑一顾的姿态,只要你高太后不答允我废除‘保甲法和免役法’的主张,我就不拜相。
  这有些姚崇谏唐玄宗十事疏的风格。
  你要我当宰相,先答允我十件事情再说。
  司马光也是如此,你要我当门下侍郎,先答允我废了保甲法和免役法再说。
  司马光此举固然是高风亮节,但完全是用错了地方。
  免役法救了多少百姓,但在司马光眼底成了剜肉补疮之法。
  他亲见老农捧免役钱涕泗横流:“从此不必卖牛典妻供衙前役了!”
  而今在司马光笔下,竟成了残民蠹国之尤。
  高太后览司马光辞疏,长叹道:“满朝朱紫,独此老臣不要乌纱。”
  高太后遣中使梁惟简赐手诏,令其供职。
  手诏上言,嗣君年德未高,吾当同处万务,所赖方正之士赞佐邦国,窃欲与卿商量政事,卿又何辞?再降诏开言路,须卿供职施行。
  高太后没有答允司马光废除新法的主张,却答允了司马光开言路这个条件。
  换了有的人,还要固执一番。
  但这一次司马光接受了门下侍郎的任命。次日竟峨冠博带趋赴东府,顿时朝野哗然。
  ……
  见司马光出任门下侍郎,章越知道旧党重新上台已是无可挽回。
  蔡确,章惇还能守几日也不知道。历史上官家死便死了,但如今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又不知作何感想。
  吕公著出任右仆射,司马光出任门下侍郎,已是在朝堂上与新党成了分庭抗争之势。
  司马光要废除保甲和免役法之言,更是昭然向天下公告。
  想到这一次省试重考,定然是希望读书人利用这个机会在文章大唱‘更化’之道。章越捶胸,若真废了免役法,司马光给他带来的伤害,要比吕惠卿和蔡确加在一起的十倍。难道,难道……真要让司马光走到元祐的老路上吗?
  章越拐道江宁再次往半山登门拜访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