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者: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42
  秦烈冒然出现在尚书府,有与五皇子联手的迹象,这种迹象来得太快,都会让皇帝觉得是早有预谋。所以他立马就会打压秦烈,以至于那桩婚事也会被推迟。
  而自己这个意外出现在尚书府的儿子,自然也要给个交代。
  一旁的霍公公连忙打圆场,语气慈和却意有所指:“大殿下,陛下这是担心您呢,您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贸然去了尚书府,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让陛下为难么?”
  谢允明忙道:“儿臣绝无此意。”
  厉国公适时开口:“陛下,依臣看,大殿下涉世未深,只怕是受了旁人蒙蔽,一时不察,陛下不妨好好查查殿下身边是否有别有用心之人。”
  谢允明等的就是这句。
  老东西果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却正中他下怀。
  “那日……是三弟派了府上长史亲自来传的话,说叫我去尚书府看看热闹,散散心,我想着,三弟与五弟都在,不妨与弟弟们亲近亲近……便跟着去了。”他微微侧首,长睫上那点因强忍咳嗽而逼出的生理性水汽尚未散尽,在殿内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无辜。
  “老三?”
  皇帝眯起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厉国公嘴角那抹尚未成型的,带着讥诮与幸灾乐祸的弧度,也悄然僵住,凝固成一个略显古怪的表情。
  他心中警铃大作。
  大殿下此言何意?
  他何时与永儿走得如此之近?
  厉国公本以为谢允明已经投靠了五皇子,可谢允明一开口,反而令他有些糊涂了。
  谢允明拿出三皇子当挡箭牌,恰好能摘出自己与五皇子过于密切的嫌疑。同时,将一个看似荒谬实则诱人的猜想,投进了厉国公,这位三皇子坚实拥趸的脑海里。
  果然,厉国公头脑中瞬间风暴迭起,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三皇子近来确实有些动作让他这舅舅都有些摸不透,若真私下笼络了这看似无用的大皇子。
  虽说大皇子无权无势,但他有长子的名分,又有福星的名头,以及在陛下心中占据的分量。在某些时候,或许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陛下若真的惩处了大皇子,万一坏了永儿的谋划……
  心思电转间,厉国公脸上的僵硬迅速化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肃然。
  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皇帝躬身,语气恳切,竟是为谢允明说起话来:“陛下,如今想来,大殿下久居深宫,心思纯善,看重兄弟情谊,三殿下主动相邀,殿下念及手足,欣然前往,此乃天性仁厚,绝非有意结交朝臣。”
  皇帝看着台下,眼底的深沉略微散去了些许:“即便如此,日后也当时时谨记朕的教诲,莫要再如此轻率。”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谢允明垂下头,姿态恭顺无比。
  殿中静得能听见香炉内炭火「噼啪」。皇帝忽然起身,踱到谢允明面前,弯腰扶他。
  龙袍广袖掠过谢允明手背,带来一阵极淡的瑞脑香。
  “朕吓着你了?”皇帝的声音低下来。
  谢允明摇头:“儿臣怎会怕父皇?只是怕父皇误会和儿臣心生嫌隙。”
  皇帝凝视他片刻,忽地笑了,回头吩咐:“厉国公,你回去吧,隔日将秋猎的布防图呈上来。”
  “是,臣,告退。”厉国公行礼后,躬身退出大殿。
  就在此时,谢允明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父皇,儿臣……儿臣也想去秋猎。”
  皇帝皱眉:“胡闹。你身子骨弱,猎场风硬,又兼舟车劳顿,如何受得住?”
  谢允明掩不住渴望:“三弟同儿臣说了许多秋猎的趣事,说他去年猎了三匹鹿,雄骏非常。儿臣从未见过那般景象,心中向往……求父皇成全,儿臣一定多加注意,绝不逞强。”
  他语气轻软,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央求,像雪夜探窗的梅枝,怯怯却执拗。
  皇帝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因急切而泛起的微红,沉吟不语。
  已行至殿门的厉国公脚步一顿,回身拱手,声若洪钟:“陛下,若大殿下有意,臣愿单独遣一队精锐,寸步不离,保殿下万无一失!”
  霍公公也道:“陛下若担心殿下的身体,可叫太医院会另备暖轿,手炉,姜参,随时伺候着,这样陛下也可放心。”
  皇帝权衡片刻,终是松了眉心,低叹:“罢了,既如此,便去吧,厉爱卿,明儿的安危朕交给你了,一丝一毫不得疏忽。”
  “儿臣谢父皇恩典!”
  “臣,领旨!”
  谢允明垂下头,恭敬谢恩。
  第14章 商议
  谢允明与厉国公一前一后步出金銮,檐角一线湛蓝的天光泻下,照得他的脸恍若透明。
  厉国公忽然收步,目光钉子似的钉在那张脸上,眉心渐渐拧紧。像,太像了,那女子当年凭这一副好皮囊,把他妹妹逼得一败涂地。如今连她的儿子也带着这张脸,把永儿压得喘不过气。
  果然是红颜祸水。
  厉国公内心轻嗤,他想尽快去翊坤宫寻德妃与三皇子商议政事,欲向谢允明拱手告辞,却听得身侧一声轻咳,随即是谢允明的声音:“厉国公是要去寻三弟么?不过我想,此刻三弟应该不在翊坤宫,而是去了我的长乐宫。”
  厉国公猛地侧首,目光刀锋般劈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旋即,就变成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笑容。
  看来,这位大皇子还算聪明,是已暗中投靠了永儿,永儿能多得一个臂膀就离太子之位更近了一步,想到此,他心头大定,连带着看谢允明那病弱的模样,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殿下的意思,老臣明白了。”厉国公拱拱手,心满意足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
  下朝之后,五皇子与三皇子皆未立刻出宫回府。
  五皇子胸中火烧,直奔淑妃寝殿。
  淑妃听完只抬手按了按眉尾:“那魏行底细再干净,能干净得过一张白纸?此事蹊跷,源头或许不在外朝,而在内廷。”
  “那会是谁?”五皇子急道:“总不能是老三,看他那样子,分明也不像事先知道的!”
  淑妃轻嗤:“满朝上下,只有你才会将什么都写在脸上。”
  五皇子一噎,低下头去。
  淑妃提议:“你去找那个病秧子吧,他长年能在陛下身边,知道的一定比咱们要多。”
  五皇子醍醐灌顶,立刻去了长乐宫。
  他在宫门外候了片刻,才见谢允明慢腾腾地出来相迎。
  谢允明笑道:“五弟来了?我方才刚从父皇那儿回来……”
  “那正好!”五皇子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与他一同入内,“朝中之事,大哥想必已经知晓?我此次赶来,是为了新任兵部尚书的事,那封信,大哥可知是何来头?”
  谢允明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闻言轻轻摇头:“我虽然在父皇身边伺候笔墨,却也从未见过陛下与谁有书信往来,此事……虽蹊跷,但五弟,没准根本就不是宫里人的手笔呢?”
  “大哥,那你也太天真了!”五皇子没忍住,嗤笑一声:“若非宫里有人布局,怎会经过秦烈之手?秦烈又岂会轻易将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呈交御前?此信定有古怪!那魏行,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干净!”
  “那五弟以为,这魏行会是什么来头?”谢允明顺着他的话,轻声问道。
  “我若知道,还用来问大哥?”五皇子有些烦躁,险些拍案而起:“总之,请大哥近日多在父皇身边留心,若发觉有何人举止异常,或心怀不轨,定要速速告知于我!”
  “五弟放心,我都记着呢。”
  谢允明温声应下,又斟一盏热茶推过去。
  五皇子火气稍降,想起另一桩,又抱怨:“父皇也不知怎么了,竟要推迟秦烈与乐陶的婚事!还让老三的舅舅负责秋猎护卫,这不是明摆着冷落秦烈,便宜都让老三占了去!”
  “三弟未必占了多少便宜,兵部不还没到他的手中么?”
  谢允明道:“风头太盛,有时并非好事,父皇并未责罚秦将军,他依旧屹立朝堂,这便是陛下并未厌弃他的明证。来日方长,或许日后有更好的机缘呢?你身后有淑妃娘娘,如今……不也还有我么?我们好好谋算谋算,迟早能将三弟拉下马来。”
  这番话说得熨贴无比,直哄得五皇子心花怒放。
  他只觉得这大哥虽病弱,却真是个体贴入微的解语花,他应该常来这长乐宫走动,还能省了被母妃责骂。
  五皇子端过茶,畅饮一口,笑道:“多谢大哥!有大哥此言,弟弟我便安心了!”
  他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来去如风,自始至终,都未曾留意到,谢允明身侧的桌案上。从一开始,便静静摆放着两只茶盏。
  待那脚步声远去,宫门重新合拢,谢允明才抬起眼,对着内侧那道厚重的帘幕淡声道:“五弟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