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者:
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26
皇帝问:“你恩师是谁?”
“草民得通文馆大先生引荐。”林品一垂首,“只与草民书信往来,未曾留名。”
谢允明轻叹:“那就意味着,你不能找那位恩师来帮你证明了?”
三皇子嗤笑:“查无实证,与捏造何异?”
林品一抬眸,眼底毫无退缩:“虽不能唤恩师于此,可草民有别的方式可以证明。”
皇帝:“说。”
林品一道:“不知陛下可否亲阅答卷?”
皇帝点了点头。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清亮:“当日春闱策论,题目关乎漕运利弊,草民答卷之中,虽已尽力阐述,但实则……尚有一段恩师所授之核心要义,因觉其论述过于犀利,直指积年沉疴,恐不合时宜,故未曾写入答卷。”
皇帝道:“继续说。”
林品一答:“恩师曾痛心疾首,言漕运之弊,不是因为天灾,而在于人祸,不在河道,而在于制度,其病源可概括为三冗三蠹。”
“冗官冗费冗程,漕运一途,机构重叠,官员如过江之鲫,人浮于事,此谓冗官,每岁维修,运输,损耗,耗费国库巨万,十成漕银,能至京师者不过五六,此谓冗费,漕船运行,手续繁复,关卡林立,迁延日久,此谓冗程。”
“吏蠹,兵蠹,豪蠹,底层胥吏,手握征调、勘验之权,雁过拔毛,此谓吏蠹,押运兵丁,往往与地方勾结,监守自盗,或挟带私货,此谓兵蠹,沿河豪强大户,把持码头,垄断搬运,甚至私自截流,此谓豪蠹,三蠹横行,吸食漕运精血,此乃积重难返之根源!”
“恩师言,此策或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阻力巨大,然不断腕,无以求生,不刮骨,难以疗毒!唯有如此,方能涤荡沉疴,使漕运真正成为利国利民之血脉,而非蠹虫饕餮之盛宴,此乃草民未竟之言,伏惟陛下察之!”
“哎!”谢允明急道:“你真是大胆!怎么能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言无忌!”
他失声喝出来,可殿中只有他一人之声,便觉失态,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去。
皇帝却笑了,亦是一指,隔空指着林品一的鼻子:“明儿说得不错,你确然放肆!”
林品一立即磕头认罪:“臣无意冒犯陛下!”
皇帝并未发怒,也并未立刻表态,反而说了句:“你倒是让朕想起了一个人。”
众人纷纷抬头,谢允明主动上前,有些好奇地问道:“父皇,你说的是什么人?”
“还能是谁?”皇帝哼笑一声:“这等三冗三蠹的言辞,满朝唯他敢言,放肆得颇有其风骨!”
随即又对林品一道:“你得了一个好先生啊。”
林品一脸上懵然,只有五皇子大胆地说了一句:“父皇说的,是国师!”
皇帝没有否认。
林品一精神一振,原来,他的恩师居然是当朝国师么?
“不过,你说得对。”皇帝的语气中添了两分赞许,“朕不罚你。”
等林品一说完,皇帝心中其实已然信了八分。
此子之才学,之见识,不应当榜上无名。
反观李承意,殿试时并非出众,却勾引公主,攀附权贵,高下立判。
皇帝目光扫向李承意,寒意森然。
林品一现身之刻,李承意便知大势去矣。他偷瞥三皇子,却见对方面色铁青,眸光散乱,一副自身难保之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亦灰飞烟灭。
“李承意。”皇帝开口,只呼他姓名。
他已不是李修馔了。
“臣……臣在……”李承意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朕再问你一次,你那殿试策论,可是出自你手?”
“是……是臣……”李承意还欲狡辩,却不敢直面皇帝。
他本就不是胆大之人,兀自嗫嚅,胆气尽泄,终是狠狠地砰砰叩首,哭喊哀嚎,“陛下饶命!是礼部尚书大人……他命臣如此!臣一时鬼迷心窍,罪该万死!”
“胡说!”三皇子怎能看着礼部尚书被拖下水:“你空口无凭,竟敢攀咬礼部尚书?依本王看,是你狗急跳墙,能走到今日,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若你肯供出真正主谋,圣上或可开恩,饶你一条狗命!”
他目光如刀,直逼李承意,事到如今,他只有想法设法地把谢允明拖下水,才能扳回一城。
然而李承意仓皇回首,眼神却先飘向三皇子,仿佛求救,又似认主,这一瞥,三皇子看得分明。
他心头骤沉,猛然省悟,谢允明何等缜密,既布此局,又怎么可能放任李承意这个棋子暴露风险?
谢允明这是以自己的名义去和李承意联络!让他误以为自己就是他的后手!
“该死!”他牙关暗咬,抬眼瞪向谢允明。
对方微微挑眉,自在得意,像在好心提醒:你敢自己开口,拉我下水么?
他当然不敢。
他此刻已经处于劣势,若再想将脏水泼过去,只会反溅自己一身。因为皇帝根本不会相信,他还会被扣上一顶骨肉相残的大锅。
“够了!”此时,皇帝已经怒极,他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春闱这般大事,你们也给朕玩了一出假凤凰飞枝头。”
“老三!”他直指三皇子,声如雷霆,“春闱是你总理,论罪……你首当其冲!”
三皇子自知无言辩驳,只得磕头赎罪。
“还有你!”皇帝又指着原本看戏的五皇子,骂道:“身为皇兄,却在此事上毫无察觉,让妹妹与奸徒纠缠不清,坏皇家清誉!”
五皇子原本笑着的脸僵在原地,讪讪地低下了头。
“父皇恕罪!”乐陶见自己还连累皇兄,已是泪如雨下,“儿臣是一时被他蒙蔽,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小人,他这是故意害儿臣,儿臣再也不会如此莽撞,请父皇宽恕。”
皇帝见此,知道乐陶深宫娇养,几曾识得人心鬼蜮?被几句蜜口哄了,才失足出丑,可面子已撕破,皇家的规矩不能废。当下冷声叱道:“滚回你的寝宫!把《女则》抄一百遍,未得朕谕,敢踏出殿门一步,便再抄一百!”
乐陶泣不成声,叩头如捣蒜,鬓发散乱地退下,临出殿门,恨恨地看了李承意一眼。
是非黑白已分,谢允明轻咳两声,走到皇帝近前:“父皇,您先消消气。”
“春闱本是国之大典,谁料竟有人包天大胆,儿臣想,三弟素来勤勉,此次也许只是一时失察,儿臣想向父皇求个恩典,还望父皇息雷霆之怒,轻拿轻放罢。”
三皇子听到此言,没有丝毫喜色,更是气上心头,不惩处他,那要惩处谁?
想要废了礼部尚书,抄了他老家么?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张病弱笑脸竟如此令人作呕。仿佛看见白瓷瓶里插了一枝沾了毒的梨花,幽香扑鼻,却寸寸要命。
皇帝道:“高官失察本就是重罪!不然对天下人何公?”
他抬手:“传旨!”
霍公公立刻躬身聆听。
“新科状元李承意,舞弊窃名,欺君罔上,削去所有功名,移交大理寺,严加审讯!”
“礼部尚书,身为春闱主考,却有徇私舞弊之事发生,扰乱科场,即日起,革去官职,圈禁府中,听候发落!一应涉案官员,由大理寺,都察院严查,绝不姑息!”
“秦烈有功,当赏,平身吧。”
旨意落地,殿前校尉如虎狼扑入,拖走李承意,昔日状元乌纱滚落,美梦被人一脚踩碎。
三皇子立即道:“儿臣愿将功赎罪,定找出罪魁祸首,给父皇一个交代!”
五皇子见三皇子还想保礼部尚书,怎肯令其如意,立即也请旨:“父皇,你可以交予刑部,儿臣定然会将其查得水落石出!”
“朕看你们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帝眼也不抬,“都给朕滚出去。”
稍作一顿,皇帝回过头,目光最后落在林品一身上,“你留下。”
林品一便跪着没有起身。
秦烈抬眼,与谢允明短暂交汇,后者微一颔首,秦烈这才放心离去。
皇帝只留林品一一人,众人只好出殿。
谢允明回头瞧了一眼。
霍公公已凑上前郑重地将林品一扶起:“状元郎,您先起来吧。”
皇帝也道:“林品一,你受委屈了。才学堪为魁首,心性亦属难得。朕,还你一个公道。即日起,恢复你贡士身份,擢为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
“草民……不,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品一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心中块垒,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
谢允明见大局已定,便踱回长乐宫。落日余晖正铺满亭阶,他倚栏赏景,好不惬意。
可不多时,殿外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胜负已分,上门者除了俯首受辱,还能为何?
谢允明吩咐宫人尽退,只留厉锋。
朱漆宫门缓缓打开,三皇子那张阴沉铁青的脸,便嵌在霞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