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者: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55
  他在御案后坐下,目光随即被那枝突兀的梨花吸引。
  霍公公在一旁冷汗涔涔,已经准备好要跪下去。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情绪:“你折来的?”
  “是啊。”谢允明仿佛浑然不觉,依然笑道,“儿臣又去御花园瞧了瞧,见这梨花开得最好,儿臣最近仿佛走了霉运般,之前好好的花,一经儿臣的手,便都枯萎了,儿臣实在是想不通,心中烦闷,便折了这最好的一枝,送到父皇这儿来,也想沾沾父皇的好运,驱驱晦气。”
  皇帝凝视着那枝梨花,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紧绷的脸色竟慢慢缓和下来:“既然是你送的,那就……摆在这里吧。”
  他没有动怒,没有命人将花扔掉。但谢允明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氛已经变了。他没有久留,又陪着皇帝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识趣地告退离开。
  紫宸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枝梨花上,深沉难辨。
  霍公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仿佛透过这枝花,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爱折梨花的女子,也曾这般未经通传,闯入他的书房,将带着清香的梨枝置于他的案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着类似见它开得好,便折来与你同赏的任性话语。
  皇帝知道,自己这些年,不过是在跟一个不再爱他的人,跟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较劲儿。
  他舍不得挖了那些梨树,却也从不主动去看,可心底深处,他又何尝不是命人好生看顾着那些树,任由其花开花落,岁岁年年,不想失去曾经的美好。
  今日谢允明这一举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不能迁怒谢允明这个孩子。
  他是个好孩子,是她留下来的血脉,与她相似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皇帝的心绪,终究是难以平复,他批完了奏折,就走出了紫宸殿。
  霍公公问他,可要摆驾去淑妃宫中。
  皇帝摇摇头,信步来到了御花园。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满园芳菲,他无意识地朝着梨树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花丛深处,一个身着素雅白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挽着简约的发髻,跪在落英缤纷的草地上,双手合十,微微仰头望着天空,姿态虔诚,仿佛在默默许愿。
  皇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窒。
  仿佛,是她回来了。
  第32章 急症
  皇帝当夜宿在了延禧宫。
  这一去,便是接连好几日。
  冷寂了多年的延禧宫,仿佛一夜之间冰雪消融,迎回了曾经灼灼其华的荣宠。
  内务府那些最擅长审时度势的奴才,手脚麻利地往宫中送入了一批伶俐的新人,吃穿用度,一应供给,顷刻间便提升至与淑妃,德妃比肩的规格,再无半分昔日的怠慢与轻忽。
  谢允明前往紫宸殿请安时,尚未踏入殿门,便听得里面还有温婉柔媚的声音。
  霍公公守在殿外,见到他,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殿下,魏妃娘娘正在里头伴驾呢。”
  谢允明脚步顿住,脸上浮现一丝了然:“既如此,父皇有娘娘相伴,我便不去打搅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殿下请留步!”霍公公却急忙唤住他,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意,“殿下稍候,容奴才往里头通报一声,陛下若是知道殿下来了,定然也十分高兴的。”
  谢允明停下,道:“我可不想打扰了父皇与娘娘的兴致。”
  “不算打搅。”霍公公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道,“不瞒殿下,陛下方才……还与娘娘谈起殿下您呢。”
  片刻后,霍公公从殿内躬身退出,笑着对谢允明道:“殿下,快快请进,陛下和娘娘宣您呢。”
  谢允明整了整衣袍,步入殿内,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而一身素雅宫装,褪去了往日疯癫狼狈的魏妃,正挽着袖子,姿态娴雅地在一旁亲手研墨,眉目低垂,侧影温婉。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魏妃娘娘。”谢允明依礼下拜。
  魏妃闻声,停下研磨的动作,抬眸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她便立刻放下墨锭,快步迎上前,伸手虚扶谢允明:“明儿来了,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谢允明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微微一怔。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意外。
  魏妃道:“你手好凉,近日天气反复,早晚温差大,衣裳可还够穿?我那里新得了几张上好的银狐皮,正适合给你做件斗篷。”
  谢允明正要开口,魏妃又道:“还有这膳食,御膳房可还合你口味?我听说你脾胃弱,最是用不得生冷油腻,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差人来延禧宫说一声,我让小厨房做了给你送去。”
  谢允明微微垂眸,避开她过于殷切的目光,只客气道:“谢娘娘关怀,儿臣一切安好。”
  皇帝笑道:“明儿来得勤快,朕就有些担心你太过劳累了,可若不来,朕又觉得想念。”
  谢允明道:“儿臣身体尚可,自然要向父皇请安的。”
  魏妃柔声提议:“不若,明儿今日同我和你父皇在紫宸殿一同用膳吧?我特意备了些清淡滋补的汤品,正好给明儿补补身子。”
  皇帝闻言,目光在魏妃与谢允明之间流转一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颔首应允:“好,明儿,你今日便留下来吧。”
  谢允明只好点了点头,应下了。
  魏妃邀请他一同赏画,一直到膳食备好,几人入席中,皇帝北向,魏妃居东,谢允明坐西,一眼望去,倒真像寻常百姓家,父母子三人,围炉话桑麻。
  山参乳鸽汤色清亮,魏妃先给皇帝舀一盏,再给谢允明添一盏,最后才轮到自己。
  她垂睫吹汤,唇角却含着笑,像把十年冷寂都煮进了这一勺热气里。
  皇帝尝了一口,忽道:“明儿,你幼时就喜爱这汤,可还记得?”
  谢允明执匙的手微顿,温声应道:“那时儿臣太小,已经不记得了。”
  魏妃笑着问:“那现在喜欢么?”
  谢允明颔首:“汤清味醇,自然喜欢。”
  魏妃好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用完膳,魏妃在谢允明打算离开时问道:“陛下还要忙于政务,明儿下午可得空?不如去我那延禧宫坐一坐?”
  谢允明回礼:“父皇,娘娘,儿臣多谢厚爱,只是国师此前吩咐,祭天大典在即,今日还需与儿臣细细详说其中几处关键仪轨,不敢延误,儿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并未强留,只道:“既如此,便去吧,好生听国师教诲。”
  魏妃只好作罢,只亲自将谢允明送至殿门外。
  分离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彼此眼中都是一片清明与了然。
  目送那道清瘦背影转过回廊,魏妃才收回视线。
  她回到御案旁,并未立即落座,而是执起鎏金小剪,轻轻剪去灯芯上一截焦黑。火光跳了跳,映出她眉宇间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
  “陛下,”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省的怯意,“臣妾……是不是太着急了?明儿他,似乎并不习惯臣妾这般亲近。”
  皇帝放下朱笔,拉过她的手,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罕见的温和:“明儿性情温顺,也善解人意,只是自幼失母,心里总有个填不满的缺口。除了朕,他对旁人甚少真正亲近,你且耐心些,日子久了,他自会感受到你的真心。”
  魏妃闻言,眸光微闪,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她轻轻倚近皇帝,声音柔得几乎化开:“陛下这样一说,臣妾便安心了。只是……方才看明儿脸色,似乎苍白了些,祭天大典繁琐劳神,臣妾担心他身子吃不消。”
  皇帝眉心微蹙,沉吟片刻,转头吩咐:“传张院首去长乐宫,好好给大皇子请脉,不得有失!”
  “是,奴才遵旨。”霍公公连忙应下。
  魏妃不再多言,重新执起墨锭,专心为皇帝研墨。
  谢允明回到长乐宫,才转过影壁,便见阶下徘徊着一道人影。
  五皇子。
  他看着脸色有些急躁,显是等了许久。
  谢允明道:“五弟不去淑妃娘娘宫中请安,来我这里做什么?”
  听见声音,五皇子猛地抬头:“我已经在母妃宫里请安过了,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弟弟在此恭候多时。”
  谢允明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五皇子亦步亦趋地想跟着他进入殿内,搓着手:“大哥,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前几日母妃,母妃她一时糊涂,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大哥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弟弟我心里,可是一直时时牵挂着大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