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者:
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63
“怎么会?”林品一慌忙抬头,耳尖瞬间通红,“学生生气的,是先生把我排除在外,秦将军是武将,我是文臣,如今官阶,资历皆不及他,可不代表我林品一永远不如!”
他越说越急,竟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与醋意,“我只是不服气!”
谢允明俯身,亲手将林品一扶起:“我只是……怕连累你,这条路,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品一站直身体:“学生不怕死!更不怕被连累!只求殿下,日后莫要再对学生有所隐瞒,让学生能与殿下并肩而行,共担风雨!”
说到后句,他意识到方才的僭越,忙又躬身请罪:“方才学生情绪激动,言语无状,若有冲撞之处,恳请殿下恕罪!学生绝无指责殿下之意,唯有拳拳忠心,可昭日月!”
谢允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俯身亲手扶他起身,掌心按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先生……”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像一簇温火落在心口,林品一整个人瞬间僵成石像,他已是位列朝班的命官,年纪与殿下小不了多少,竟还被当作晚辈一般揉了揉发顶?
滚烫的血色瞬间从脖颈烧到耳尖,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既羞赧难当,又抑制不住地雀跃,原来在殿下眼里,自己并不是无关紧要的。
他晕晕乎乎地跟上那道清瘦背影,目光黏在谢允明被日光镀亮的肩头,那副肩膀看似单薄,却似藏着万里山河与无尽智谋。
敬仰如潮水拍岸,世上竟有人如此光风霁月,身处逆境仍心怀星辰,连对他这寒门学子都用心至深,恩重如山。
其实真相未揭之前,他心底早暗暗期盼又惶恐,盼那位教导他,为他改稿的先生就是谢允明,怕万一不是,自己再无法真心俯仰他人。
如今尘埃落定,那份隐秘的渴望终得回应,仿佛漂泊的舟终于靠岸,自此甘愿随他破浪,终死不悔。
吱呀一声,谢允明推开了木屋的门。
厉锋始终守候在门外不远处,不曾须臾远离。
谢允明抬眼,眸光与厉锋倏然相撞。
谢允明瞳仁深处,一点冷焰悄然燃起,继而层层铺展,像无声蔓延的火油,既凶且烈。
厉锋心头倏紧,只觉那目光擦过耳廓,像薄刃贴着皮肤掠过,冰凉,致命,又令人战栗——主子已经得手了。
林品一这颗重要的棋子,连同他那颗赤诚而纯粹的文臣之心,已彻底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厉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心底已然了然。
他从未质疑过主子的手段,甚至近乎偏执地笃信,只要主子想要,这天下谁不愿亲手剖开胸膛,为他呈上一颗滚烫的真心?
第44章 回京
暮色像一泼浓墨,自天际层层晕染而下。
龙虎山寨被群山环抱,山风穿林,松涛低吼,却反衬得寨子愈发静寂,仿佛伏虎屏息。
厉锋独立崖头一块突兀巨石,玄衣猎猎,铁铸般的身形与岩影融为一体。
风掀起他鬓边几缕碎发,露出锐利如刀的下颌线,他抬手按住腰间刀柄,目光穿过万丈深渊,钉死在脚下蜿蜒的山道上。那里,最后一丝天光正被黑暗吞噬。
忽地,一点橘红火光在山脚亮起,像有人以指尖挑破墨绸,闪烁得极轻极稳,厉锋眸色一沉,反手抽出火信。
火石撞击,哧啦一声,发出信号,赤红光芒挟着尖锐啸音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朵转瞬即逝的赤莲。
山下回应两道火信,正是秦烈事前嘱咐的回应。
厉锋收起火筒,身形前倾,自崖头翻落。几个兔起鹘落,足尖点过木檐,石阶,无声无息落在谢允明门前,走进屋中,他单膝点地:“主子,秦将军已经带着人马在山下等候接应。”
屋内灯火摇曳,将谢允明的影子投在纸窗上,修长而清晰,他嗯了一声,抬手抚平衣襟褶皱,神色一正。
他转身,看向正与林品一低语的周大德,一步踏入灯影中心:“陛下口谕!”
屋内众人闻声顿时神色肃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垂首聆听。
谢允明负手而立,胸口的衣物花纹随呼吸起伏,宛若龙鳞微张。
“擢升周大德为江宁知府,即刻下山,接管府衙,安抚黎庶,整饬吏治,钦此!”
周大德虎躯一震,猛地抬头,欣喜至极,他以额触地,咚一声闷响:“臣周大德——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殿下举荐,还江宁一个海晏河清!”
谢允明上前一步,亲手将周大德扶起,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勉励:“周大人请起,一个江宁可不够,等你整顿好这里,我一定会召你入京,你未来还要为朝廷办事。”
周大德满眼壮志,应了声好。
谢允明笑道:“快随我一同下山,面圣谢恩吧。”
夜黑如鸦羽,山径蜿蜒。
寨民提灯前导,火光在雨丝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至山脚,秦烈已勒马而立,见谢允明等人踏雾而来,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松。
“殿下。”秦烈抱拳行礼:“殿下,陛下以安危为重,决定即刻返京,沿途护卫已布三重,确保万无一失。”
“有劳秦将军。”谢允明点头回应。
秦烈指挥人马护卫着谢允明等人,迅速赶往县衙。
谢允明撩袍登车,马车刚动,帘角尚未落稳,他已轻叩窗棂:“秦将军。”
秦烈立即策马贴近,窗缝仅容一线月光,正切在谢允明鼻梁,冷白如刃。
秦烈道:“殿下,有何吩咐?”
谢允明低声问:“那些刺客的来历,可查清了?”
秦烈面色凝重,同样低声答:“回殿下,初步查探,对方是打着前朝遗孤,复仇雪恨的旗号。”
谢允明道:“遗孤?”
秦烈道:“这身份背景,微臣以为属实,但其真正目的……殿下,您需万分小心,微臣怀疑,是有人按捺不住,想要直接对您下杀手了。”
坐在车内的林品一闻言,顿时怒形于色,低喝道:“大胆!他们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殿下,您绝不可再处于被动!品一愿竭尽所能,助殿下查明真凶,铲除奸佞!”
谢允明却抬手,止住了他的怒火:“品一,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林品一一顿:“请殿下吩咐。”
谢允明道:“我要你留下。”他轻附林品一耳侧,道:“面见父皇时,你去向父皇请旨,代天子巡狩,继续南下,全权负责解决沿途水患事宜。”
“水患在明,暗中调查地方官,赋税,漕运,堤坝账目,凡有异动,取证,留底,勿打草惊蛇,有证据,立即回京亲手交到我案前。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比任何折子都重要。”
林品一胸口一热:“殿下放心,品一明白。定不负先生……亦不负殿下所托!”
车外月光透帘,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柄新磨的剑,寒光乍现,秦烈见此,不由露出喜色。
少顷,队伍抵达县衙。
层层护卫如铁桶,火把蜿蜒成一条赤龙,映得阶前石兽狰狞欲活。
皇帝与三皇子正在衙内等候。
三皇子听见霍公公传报谢允明平安归来,他微微侧首,掩去眼底那抹来不及收起的阴沉,山风竟没能吹折那人的骨头?
可惜,他心里毒火翻滚,面上却只余温雅浅笑。
谢允明快步走入衙内,直奔皇帝面前,苍白的脸带着急切的红:“父皇!您没事吧?儿臣听闻您遭遇刺客,心急如焚!父皇可有受伤?”
皇帝心头一暖,拍他手背:“朕无碍,那些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明儿,你路上可还顺利?没出什么事吧?”
谢允明摇头:“托父皇洪福,儿臣一路虽有波折,但有龙虎山义士相助,并未遇见刺客,有惊无险,完成了传旨事宜。”
“明儿,你做得很好。”皇帝松了口气,随即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启程回京才是。”
谢允明点头,他低眉,余光掠过三皇子。仿佛才注意到三皇子手臂包扎着布条,立即走上前:“三弟,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三皇子扯了扯嘴角:“劳大哥挂心,不过皮肉之苦,弟弟还受得住,只要父皇安然无恙,我受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当时情势危急,刀剑无眼,大哥不在场,未能亲见那惊险一幕……”
皇帝听罢,眉峰不由地舒展开来,眼底那点子倦意也被欣慰冲淡,他望向三皇子,既疼且叹。
谢允明眸底那抹寒光一闪即没,心下已洞若观火,三皇子有心为皇帝挡一刀,借此唤醒了原本僵持的父子情,也将那些刺客和自己摘得干净,没准还想借此助德妃复宠。
谢允明心中嗤笑,问道:“回京路遥,三弟这伤……可还经得住车轮颠簸?”
三皇子岂肯在此时示弱,冷笑回敬:“大哥说笑了,大哥素来体弱都能受得住,弟弟我还没那么娇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