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
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94
身外无尘,衣上无血。
厉锋传报了外头的消息,他正倚窗捻着一串佛珠,话音落下,珠子骤停。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像一枚薄刃在冰层下缓缓旋割。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继而拔高,清越里夹着长久压抑后的嘶哑,却并不阴鸷,倒像万里风雪里夜归人,拍去衣上霜雪,捧着破陶碗吮下第一口滚烫的浊酒,一路灼穿喉肠,逼出眼眶的潮意。
谢允明笑得弯下了腰,乌发簌簌滑落,几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颊边,烛火被他的气息惊得轻晃,金红碎光投在那双眼里,竟映出两簇幽而亮的火苗。仿佛体内某道被玄铁锁链困住的赤焰,于此刻轰然炸开,火舌舔透骨缝,烧得他连指尖都在微颤。
漫长黑夜里破出了一道薄曦,带着微凉却不可遏止的畅意,一路燃到胸腔,噼啪作响。
厉锋沉默地立在一步之外,任他笑得肩背轻抖,气息促乱。直到那副清瘦脊骨似要因这突如其来的烈度而折断,才单膝点地,掌心稳稳贴上他削薄的肩。
谢允明就势倚过去,额头抵在对方颈窝,笑声尚有余烬,此刻却只余一点潮湿的喘息,烫在厉锋的喉结上。
他终于不必再披着知心兄长那层温良的皮囊了。
阿若的指节在殿门轻叩三下,谢允明才缓缓直身。
“进来。”厉锋道。
阿若低首入殿,双掌托起一封信函:“主子,是国师手书。”
谢允明以指甲挑开火漆,一目十行,随后将信递向厉锋,厉锋接过来,却连眼尾都未扫半分,反手掷入旁侧炭盆,火舌轰地窜起,纸页瞬息蜷曲成灰。
“老师说……”谢允明将信上的内容讲出来,“朝堂之上,风向已变,我那三弟,现在转了性子,开始在保老五了。看来,他们是打算暂时联手,先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老师提醒我,不可掉以轻心,这二人在朝中经营十数年,盘根错节,他们正在想方设法,清算那些看似中立,实则可能倾向我的臣子。”
厉锋抬起头,只露出半副冷硬的下颌,吐出四字:“他们不配。”
“我毕竟还未上朝。”谢允明抬眼,望向殿中那尊铜佛。
烛光跳,佛面便笑,烛泪落,佛面便哭,一哭一笑之间,他轻声补完后半句,“不过也快了。”
“他们是该……腾一个位置给我了。”
谢允明忽然转向殿外,看着缝隙透入的愈发惨白的光:“你瞧,好像是……落雪了。”
厉锋顺他的目光望去,阿若将殿门又推开了一些,只见漆黑的夜空下,不知何时,已然飘起了细密莹白的雪粒。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三皇子在御前力保五皇子,以兄弟手足情深诉说五弟只是急功莽撞却无毒心,加之淑妃接连哭诉。毕竟虎毒尚不食子啊,皇帝终究消了火,在禁足月余后,勉强恢复了五皇子的自由。
然而经此波折,皇帝对淑妃一脉已暗生疑窦。
淑妃每夜独对铜镜卸妆,都能听见长生殿更鼓敲过三更,而御前太监的嗓音却再未响起。
五皇子虽被放回朝班,却像被摘了翎毛的鹰,势力大不如前。
魏妃的鸾轿却在此时日日停驻紫宸殿外,雪色纱帘半卷,她只露一截皓腕,递上一盏参汤,便教帝王忘了时辰。
又恰好至她生辰,她以家和万事兴五字轻叩龙心,皇帝抚掌大笑。当即口谕,腊月廿三,怡春暖阁,凡皇子公主,俱来承欢。
皇帝特意派人提前敲打了三皇子和五皇子,警告他们若敢在这段时间生事,绝不轻饶。
三皇子和五皇子心中憋闷,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备下厚礼送往魏妃宫中。
腊月将至,宫宴设在暖阁之中。虽是家宴,却依旧礼仪繁琐,气氛微妙。
这是谢允明头一回儿在冬日时赴一场宫宴。
厉锋半跪替他系紧最后一粒盘扣,玄貂大氅的立领高及下睫,雪色茸毛簇拥着一点苍白唇色,棉帽压到眉际,只露出一双静似深井的眼和几缕不甘被束缚的乌发,悄悄探出绒边,去呼吸雪意。
行至御花园通往暖阁的必经之路,谢允明特意在此等了等,直到看见同样前来赴宴的三皇子。
三皇子远远瞧见那道玄貂身影,面色倏地沉如铁板,脚尖在雪里打了半个圈,几乎要掉头另寻岔路。
谢允明却像读不懂他的抗拒,抬步迎上,狐毛围领掩去半张脸,声音闷在绒里,仍带温缓笑意:“三弟,今日气色瞧着尚可,一切安好?”
三皇子不得不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拱手回礼,语气干巴巴的:“劳大哥挂心,弟弟一切安好。”
谢允明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目光悠然扫过旁边那片已结了一层薄冰的池水,轻声叹忆:“三弟可还记得此处?”
三皇子脸色瞬间铁青,他岂会不记得?就是在这里,他被谢允明利用,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入冰冷的池水中,受尽屈辱!
他攥紧了拳,抿唇不语,只担心谢允明又要耍什么阴招。
一旁的阿若早已准备,在这时开口:“回主子,奴婢记得,三殿下曾在此处,为主子您下水摸鱼,手足情深,令人动容。”
雪粒扑在谢允明睫毛上,化成一点湿意,他低笑出声:“是啊……难得三弟有这份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只是如今,三弟与我,似乎生分了许多。不知以后是否还能有这般机遇,再见三弟一展身手?”
三皇子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这羞辱的话是由他曾经一个贱婢。如今却叛投谢允明的阿若口中说出。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盯着谢允明,一字一句道:“大哥说笑了,我和五弟,倒是真想再好好见识见识,大哥您……还有多少未曾使出的手段。”
谢允明对他的狠话恍若未闻,道:“这湖水已经开始结冰了,你说,若是此时人在这样的湖水里,会是什么滋味?”
三皇子眉头紧锁,不明其意。
谢允明偏头,唇角弯出一点极薄的笑,眸色却黑得渗不进光:“放心,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只会冷到骨髓,冷到连恨都哆嗦,比刀砍了脖子还要痛苦。”
“三弟啊……你该感谢你的母妃啊。”谢允明却不再看他,拢了拢大氅,与他擦肩而过,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送入三皇子耳中。
谢允明一等人离去。
雪忽然大了,鹅毛翻飞,顷刻遮去谢允明一行脚印。
三皇子独立原地,指节攥得发白,却觉掌心不知何时,已积了一层薄雪。冷,且化得飞快,像一条暗中游走的毒线,顺着血脉,丝丝缕缕,钻向心脏。
第50章 风雪起
魏妃的生辰家宴,设在麟德殿。
殿中灯火如昼,七十二盏鎏金枝灯同时燃起,照得金砖地面一片流金碎玉,地龙烧得极旺,暖香蒸腾,酒香与果香交织,竟显出几分醉人的甜腻。
皇帝高居主位,只偶尔与身旁盛装的魏妃低语两句,目光时不时扫过座中的皇子公主。
今夜的灯火仿佛只为魏妃一人而燃,她珠翠环绕,巧笑嫣然。
德妃得了赦免,总算踏出了翊坤宫,她与淑妃不怎么抬头,都不愿去看魏妃风光的模样。
三皇子与五皇子分坐两侧,一些宗室亲王,侯爵勋贵,秦烈,厉国公等也依序在列。
三皇子面色沉静,心里却还在琢磨着谢允明先前的那句话,目光时不时掠过殿角最深处那团身影。
谢允明被貂氅裹得只剩半张面孔,怀中抱着手炉,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
厉锋靠着殿柱站着,距离宴会中心较远,而随伺立在谢允明身边的阿若,则低眉顺眼,恭敬地为他布菜斟茶,动作轻盈利落。
宴会伊始,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家和万事兴,共庆佳辰之类的场面话,魏妃连忙起身,笑容温婉,回敬皇帝,感念圣恩。
“明儿可还能适应?这殿内虽暖,也需仔细着,莫要染了寒气。”魏妃的目光随后落在谢允明身上。
谢允明闻言,微微躬身:“儿臣多谢娘娘挂怀,托父皇与娘娘洪福,能享受这样的热闹,今日娘娘寿辰,儿臣祝娘娘福寿绵长,芳龄永继,似这殿外瑞雪,纯净无暇,福泽深厚。”
魏妃笑着点头,示意他快坐下。
众人献礼,内侍监高声唱喏,一件件珍奇异宝呈上前来。
五皇子送的东海珊瑚树高达数尺,红艳欲滴,三皇子送的西域夜明珠,还有江南织造府特供的云锦,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魏妃如今独占盛宠,她含笑一一谢过,宴会正要饮酒欣赏歌舞,谢允明站起身来:“儿臣也为娘娘准备了一些礼物。”
谢允明并未拿出什么稀世珍宝,只是轻轻击掌,殿外,召来一名抱着古琴乐师。
“娘娘。”谢允明道:“儿臣特意去宫外寻了一位曾侍奉过延禧宫的旧人,她告诉儿臣,娘娘出身蜀地,最是怀念故乡一曲《夜雨》,儿臣便请来了当地的乐师,为娘娘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