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者: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52
  三皇子这才起身,动作极慢,仿佛唯恐错过谢允明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那双狭长的眼在灯影里淬出幽绿,像一条刚饮过血的蛇,信子嘶嘶地舔过空气,得意,挑衅,报复后的酣畅。
  魏贵妃的目光则复杂得多,她皱着眉。
  谢允明在侍卫的包围下,先行一步离开,拂一拂肩头薄雪,动作轻得像在拂落一场旧梦,而他背脊笔直,未曾回头。
  雪,还在下。
  像一场永无天亮的葬仪。
  城砖上的朱红被一层层吮去,枯枝被压成弓脊,整座皇城仿佛一具被白绫覆面的尸体,静静躺在自己冰冷的血里。
  长乐宫那两扇鎏金兽环的朱门,被风雪糊成两块锈斑,像巨兽合拢的獠牙,把最后一丝活气嚼碎,咽下。
  门外,铁甲侍卫列阵,戟尖悬着冰泪,门内,只剩炭火在暗处苟延残喘。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在阿若手背上,烫得她手指缩了缩,却没有出声,以往这些事,是交予厉锋来做的,她尚不熟悉。
  阿若跪坐在火盆旁,用铜箸轻轻拨灰,让暖意像偷渡的蝼蚁,沿着青砖缝爬向殿心。
  至少,别让这屋子在旨意落下前就冻成一座冰棺。
  她这样想,抬头看窗棂边那道影子。
  谢允明裹着狐裘,坐在唯一的一扇雪光里。
  幽禁的第二夜,皇帝下令,不许长乐宫点灯,不许燃烛。
  殿外靴声橐橐,像催命的更鼓。
  宫人门被挨个提审,去时脚步虚浮,回时面色青白,却都咬紧牙关。
  “奴婢不知。”
  他们确实不知,谢允明的秘密只交托于厉锋一人,就连后来的阿若也从未知晓计划的全部。
  谢允明却吃得下,睡得着。
  第三日晨,他甚至让阿若把窗推开一条缝,任雪片扑进来,在案上积出一方小小的白玺。
  他用指尖写了一个永字,又抹平。
  午后,真正的永来了。
  三皇子反而比他这位被幽禁的大哥更耐不住性子,不过几日,便径直来到了长乐宫门口。
  侍卫见是他,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低头放行。
  三皇子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片被圈禁的领地。
  宫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显得空旷而阴森。
  谢允明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裘毯。
  “你来这里做什么?”谢允明没有回头,声音清凌凌的。
  三皇子踱步上前:“自然是放心不下大哥,特来探望,大哥在此处清减,弟弟心中实在难安。”
  谢允明缓缓转过头,他轻轻笑了:“三弟若羡慕,可上书同禁,我与你作伴。”
  一句淡话,像雪里藏针,刺得三皇子笑意一僵。
  他忽然俯身,一把掀了谢允明膝上的狐裘,冷声道:“阶下囚,也配用玄狐?”
  谢允明身上的裘毯落地,身上只穿素白中单,他弯腰去拾,三皇子却先一脚踩住,靴跟碾了碾。
  谢允明便收回了手,向三皇子问道:“这些日子,你一定夜不能寐吧?既盼着我从此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日,又担心我这困兽犹斗,不知何时会找到机会,撕咬你一口,父皇的旨意一日不下,你这心里,就一日像被猫爪挠着,七上八下,好生焦灼啊。”
  心事被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破,三皇子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直冲头顶。
  他厌恶极了谢允明这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
  “你!”三皇子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大哥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谢允明却不再看他,语气带着一丝倦意:“时间不早了,我该歇息了,这里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
  见他这副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三皇子心头火起,立刻抓住话头,尖锐地刺向他最痛处:“歇息?呵,你还以为自己是尊贵的皇子吗?父皇金口玉言,他已不认你这个儿子,如今的你,不过是一介庶人!庶人面见皇子,当应如何?这规矩,莫非没人教过你?”
  谢允明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
  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顺从地,双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挺直脊背,抬起头,大声道:“草民谢允明,叩见三皇子殿下。”
  他跪在三皇子面前,行着标准的大礼。
  看着谢允明如此卑微地跪伏在自己脚下,三皇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快意,忍不住畅快地笑出了声,他蹲下身,伸出手,猛地掐住谢允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谢允明,你也有今天啊?”三皇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这可是你自己把大好机会送到我面前的!没了老五那个蠢货,还有谁能与我争?这储君之位,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谢允明被迫仰着头,但他眼中没有丝毫屈辱,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可你……不还是怕我?”
  “谁怕你!”三皇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谢允明甩开,力道之大,让谢允明踉跄了一下,伏在地上,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谢允明低低咳嗽两声,忽地轻笑:“你若不怕我……又何必急不可耐地跑来,对着一个你口中已是庶人的阶下囚耀武扬威?你不过是想确认我是否真的再无威胁,想给自己壮胆罢了……你就不怕,老五的下场,有一天也会落在你自己身上?”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三皇子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不屑,“你还有什么本事翻身?父皇已然厌弃了你!秦烈被勒令不得入宫,连早朝都已经免了,谁还能救你?”
  “哦……还有一个魏贵妃。”
  他嗤笑一声:“魏贵妃如今虽是后宫最得意之人,可她若敢在此时为你求情,只会让父皇更加厌恶你,认为你们早已暗中勾结!谢允明,你没有人了!你身边最得力的狗,此刻正躺在大牢里等死!这一次,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是你输了!”
  谢允明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竟还在笑,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意味:“你既然什么都想得如此明白,还跑来……向我求证什么呢?”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只深不见底的眼睛,“难道,你想听我亲口告诉你,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吗?嗯?”
  他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和挑衅,让三皇子心头莫名一寒。但他随即压下这不适,只当这是谢允明穷途末路的虚张声势。
  “垂死挣扎!”三皇子冷笑一声,“谢允明,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你要好好活着,看着我如何一步步走上那个位置,你放心,我是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大哥,你昔日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厚爱,我必定会……一寸寸,全部还给你!”
  谢允明却伏倒在地,一声接着一声,一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溅在他的靴尖上。
  看着他这副痛苦狼狈的模样,三皇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被巨大的愉悦和满足取代。
  殿门外驻守的侍卫听到里面剧烈的咳嗽声,担心出事,连忙赶了进来,见到谢允明蜷缩在地,连忙躬身劝道:“三殿下,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在此久留,请您莫要为难我等。”
  三皇子心情正好,也不计较,朗声笑道:“无妨,本王只是来探望大哥,这就走。”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看似奄奄一息的身影,意味深长地道:“大哥,你保重,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大步离去。
  侍卫看了一眼仍咳嗽不止的谢允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不敢靠近,只是默默退回了门口岗位。
  直到三皇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才从殿柱后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阿若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谢允明,将他搀回内殿的软榻上。
  她刚才一直藏身暗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三皇子如今气焰正盛,谢允明叫她先小心躲藏着,三皇子暂且不能动他。但随便找个由头处置一个不守规矩的宫女,易如反掌。
  谢允明靠在榻上,咳嗽渐渐平息,但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阿若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身边少了厉锋,他其实……很不习惯。
  阿若敏锐地察觉到了,自从厉锋被带走后,主子的睡眠变得更浅,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而此刻,厉锋正被关在刑部大牢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阿若深知那种地方的残酷,阴湿,肮脏,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苦楚,万一……万一有人暗中授意,动用私刑呢?或者,更直接一点,一杯毒酒,一根绳索……让厉锋病逝或自尽在狱中,彻底断了主子的臂膀,也并非不可能!
  这正是秦烈放下一切,立即骑马赶去大理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