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者: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29
  “出去。”皇帝呵斥。
  “你给朕滚出去!朕日后再治你的罪!”
  廖三禹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臣,告退。”
  殿门阖上,皇帝仍僵立。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猛地一扫——
  奏折,笔架,砚台,谢允明摆着的玉瓶与梅花。
  凡触手所及,尽数飞坠。
  哗啦啦。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若在从前,面对如此忤逆欺骗,他可以惩处谢允明,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他并不想失去谢允明给的那份虚假的父子温情。哪怕明知是毒药,也饮鸩止渴了这么久。
  谢允明的野心和谋略,他不是此刻才察觉。
  如今真相赤裸地摆在面前,他发现自己竟然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陛下……”霍公公颤声劝道,“龙体要紧,不如……先歇歇吧?”
  皇帝未置一词,起身离案。
  紫宸殿外,雪色如刃,割得他眯了眼。
  内侍们远远跟着,不敢挑灯,只任他循着幽暗的玉阶,一脚深一脚浅地飘向延禧宫
  魏贵妃早得通报,裙裾款款迎到殿门,扶住他冰凉的腕,笑涡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温存。
  魏贵妃体贴地为他按摩着紧绷的太阳穴。
  殿内熏香袅袅,气息与往日不同。
  “你今日点了什么香?”皇帝闭着眼,随口问道。
  魏贵妃柔声答:“是梨香,清心安神,臣妾见陛下近日心神不宁,特意换上的。”
  梨香……
  皇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不想提及,也不愿想起那个如今让他心情复杂的女人。
  然而,当夜宿在延禧宫,他还是梦到了阮娘。
  梦中,她穿着一身素衣,就站在揽月阁的湖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那双和他记忆中一样清澈,却又冰冷无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的脸慢慢模糊,变成了谢允明的脸!谢允明在笑,可那笑容底下,眼神却和他母亲一模一样,是褪去了所有伪装后,冰冷的,带着恨意的,让他心惊胆战的眼神!
  谢允明从未这样看过他。
  皇帝猛地从梦中惊醒,额上沁出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心头那把本以为稍歇的怒火,仿佛又被这梦境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一直没有下旨处置谢允明。
  他在纠结,在挣扎。
  而外界,无数双眼睛也在等待着,催促着。
  五皇子连续多日称病不朝,大皇子被幽禁宫中,缘由不明,朝堂上下早已流言四起,猜疑纷纷。
  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让他倍感压力,在这延禧宫,也开始夜夜失眠,总被各种光怪陆离,充满指责与背叛的噩梦纠缠。
  “陛下,您这些天是怎么了?”清晨,魏贵妃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面容,担忧地问道。
  皇帝看着魏贵妃这张美丽温顺的脸,仿佛看见了阮娘,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倾诉,他需要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煎熬,他叹了口气:“爱妃……你说,朕该拿那个孽子怎么办?他竟然……竟然做出了这等弑弟之事!实在令朕寒心!”
  魏贵妃依偎在他身边,柔声道:“臣妾也不知他竟是如此狠毒之心,陛下既然这般为难,不如……就当他从未存在过好了,将他远远地送出宫去,圈禁起来,眼不见为净,陛下不是还有三皇子么?何苦为一个不忠不孝之子劳神伤心?”
  将他送出宫去?眼不见为净?皇帝听着她这看似体贴,实则轻飘飘的话语,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她的声音无比刺耳。
  果然,假的,终究是假的!
  再像也不过是皮囊罢了!
  皇帝顿时怒从心起,猛地推开她,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他终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魏贵妃立即跪地请罪,脸上晦涩不明。
  “他除了待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皇帝拂袖而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寂寥和无力感。
  政务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血溅宫闱。
  后宫……德妃蠢笨不得心意,淑妃倒是体贴。可如今已在冷宫,她做事留下了把柄,还是不够谨慎聪明。
  就连眼前这个看似最懂事的魏贵妃,也不过是他寻找的一具肖似的皮囊罢了。
  这一刻,他竟无比清晰地想起那个早已逝去多年,性情刚烈却也曾与他有过真挚时光的女人。
  若是阮娘在这里……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般,令他左右为难,心痛如绞的局面?
  这个无解的疑问,如同殿外无尽的飞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得不到半分回应。
  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压得人心头沉闷。
  皇帝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僻静荒凉的宫苑前,正是淑妃被囚禁的冷宫。
  朱漆剥落,门庭冷落,积雪无人打扫,堆积在台阶墙角,更添几分破败。
  他驻足门前,心中五味杂陈。
  来这里,或许是因为心底的愧疚在作祟,眼前的凄冷,让他不由得想起如今同样被重兵把守,形同囚笼的长乐宫,那逆子此刻的处境,恐怕也与这里相差无几了。
  “陛下驾到——”霍公公尖细的传唤声,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冷宫大殿的门豁然打开,一道素白的身影,白得几乎透明,白得刺眼。
  是淑妃。
  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粗布白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些未烬的灰烬,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着皇帝。皇帝记得,她素来喜爱娇艳的颜色,尤其偏爱粉紫。如今这一身缟素,是在为她那尸骨未寒的儿子守孝了。
  想到谢泰,皇帝心头一涩。
  “朕……来看看你。”皇帝道。
  淑妃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却充满讽刺的弧度,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僵硬潦草的礼:“这污秽不堪的冷宫,岂是陛下万金之躯该踏足的地方。”
  皇帝沉默了一下,道:“你心里怨朕,朕明白。”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昔日的温婉,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荒原:“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公道?只要你开口,朕就给你。”
  “公道?”淑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事已至此,我的泰儿……已经回不来了,陛下觉得,做什么……还能有用呢?”
  她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到底……这也是臣妾自己造就的因果,若臣妾当初,不去害他……他今日,也不会用这般狠绝的手段,来报复在我的孩子身上……”
  她承认了。
  亲口承认了当年是她派人将谢允明推下水。
  她并非真心信佛,只是双手沾染的阴暗太多,时常对着佛像忏悔,并非求佛祖宽恕,只是惶恐那些罪孽会报应在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如今,这报应还是来了,如此精准,如此酷烈。
  皇帝听着她亲口承认这些,一惊,没想到多年前还有这样的秘辛:“你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为什么?”淑妃猛地回身,一双死潭般的眼睛忽然炸开,溅出压抑了半生的火,“因为臣妾不甘心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像裂帛,又像断弦,带着积年累月的委屈与愤懑:“凭什么?凭什么她阮娘什么都不用争,不用抢,甚至对你若即若离,你却心心念念都是她?!臣妾费尽了心思,揣摩你的喜好,讨好你,迎合你,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捧给你看!可最后呢?最后在你心里,臣妾还是敌不过她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哽了一下,泪滚如珠,砸在青砖上,“而她呢?她却什么都不要!她就那样干脆利落地走了!把你的愧疚,你的思念,全都带走了!留下我们这些人,在她留下的阴影里,争得头破血流!你叫我如何不恨?如何能放过她的儿子?!”
  她其实,早就不爱眼前这个男人了。
  宫墙内的岁月,早已磨灭了最初那点微薄的情意,可她不敢,她没有阮娘那般决绝离开的胆气和资本,她身后有需要倚仗的娘家,膝下有需要她谋划前程的儿女,她什么都舍不下,只能在这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
  她每一声质问都像钝器敲在胸腔,震得皇帝耳膜嗡鸣,仿佛此刻,皇帝才真正看见阮娘和谢允明的委屈。
  就在这时,淑妃却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皇帝:“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你而起!!”
  她死死盯着皇帝骤然变化的脸色,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陛下,你现在很生气是不是?可陛下生气,到底是因为在意泰儿的死,还只是在意你认为最乖顺的儿子欺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