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者:
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46
心腹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将军息怒!是末将失言!末将只是……只是依据将军所述推测,绝无冒犯之意!”
秦烈看着请罪的心腹,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反而可能引人疑窦。
他强自镇定,挥了挥手:“今日……今日是我言语不详,致使你误解,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你务必忘掉方才所言。”
“末将遵命!末将今日什么也没听见!”心腹冷汗涔涔,连忙保证。
“下去吧。”秦烈闭上眼。
待心腹退下,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秦烈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坐回椅中,只觉得浑身发冷,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男人和男人之间岂会拈酸吃醋?
这个被心腹荒谬推导出来,却又与他观察到的细节诡异吻合的结论,如同最污秽的毒蛇,钻进他的脑海,疯狂啃噬着他固有的认知与礼法观念。
伦常纲纪,阴阳调和,男婚女嫁,方是天地正道。
殿下是何等身份?厉锋又是何等出身?这……这怎么可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悖逆人伦,罪该万死!
秦烈深吸几口凛冽的寒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任由猜忌滋长,或许是他多心了,厉锋只是性格孤僻乖张,忠心过了头,不想在殿下面前被别人抢了风头。
他需得再观察,找个合适的时机,委婉地提醒一下殿下,注意驾驭下属的分寸。尤其是厉锋这般锋利又不合群的刀。
接下来的日子,秦烈留了心。
此后凡有朝参,议事,或偶赴王府禀事,他的目光总像被线牵着,带着三分探究,七分惊疑,悄悄掠过那两人之间,看似不经意,实则一寸不落。
譬如此刻,西花厅内,谢允明正与几位心腹商议要事,眉宇间凝着一缕沉肃。林品一此次回京,除了升迁的喜讯,还带回一个棘手的情报,关乎三皇子的岳家周氏。
周氏把持着淮州数处盐引与漕运关节,获利巨万。
林品一在地方查案时,偶然发觉周氏名下盐庄账目有蹊跷,疑似以损耗,漂没为名,行巨贪之实,他当时人微言轻,又势单力薄,只来得及抓住些皮毛线索,未能深挖。
“盐漕之利,国之血脉,亦为三皇子钱袋根本。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不啻于断其一臂。”谢允明指尖轻叩桌面,“然周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与地方乃至朝中盘根错节。账目造假之事,他们必做得隐秘周全,想要拿到切实把柄,难如登天。”
众人皆沉思。这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闻着腥,却不知从何下口。
秦烈也在座,闻言正思索边军粮饷运输或与漕运有所关联,能否寻得切入点,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一旁侍立的厉锋。
只见厉锋并非如寻常侍卫那般眼观鼻鼻观心,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始终落在谢允明微蹙的眉心上,那眼神专注至极,仿佛厅内诸人议论的滔天大事,都不及殿下那一丝烦忧来得重要。
他甚至极自然地,将谢允明手边那杯半凉的茶移开,换上一盏温度恰好的清露。
而谢允明,对此似乎全无察觉,或者说,全然习惯。
他顺手接过新换的茶盏,指尖与厉锋的手有过一瞬极短暂的触碰,自然得如同呼吸。
秦烈在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头那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余音震颤,竟生出莫名的联想。
那换茶的手,那递过去的眼神,不是侍卫对主上,倒像是……
爱慕者。
阿若作为谢允明的贴身侍女,此刻反而立在稍远的门边。
厉锋这侍卫……未免太过了。
“秦将军?”谢允明抬眼,语带征询。
秦烈猛地回神,敛容请罪:“末将走神,殿下恕罪。”
“无妨,但说思路。”
秦烈方欲开口,厉锋的目光已如寒刃刺来,其中不满与警告毫不掩饰。
厉锋对秦烈早已窝了一肚子火,主子眉头尚未舒展,你这厮帮不上半点忙,竟敢堂而皇之走神,活像逛庙会!还总把视线钉在谢允明身上,比先前更频繁,更放肆,那目光里带着掂量,带着窥探,尊卑不顾,敬意全无,三番五次挑衅于他,真当他是瞎子不成?
秦烈被他看得一噎,莫名火起,更有一股验证什么的冲动涌上喉头。
他避开厉锋,忽发一问,与盐漕风马牛不相及:“殿下如今开府建牙,威仪日重,不知何时择一位女主人?”
此言一出,谢允明微微一愣。
林品一最先反应过来,顿时朗声大笑起来。
“秦将军果然眼界独到,与我等不同。”他一边拊掌一边凑趣,“是啊殿下,您也该考虑王妃人选了,三皇子有王妃替他打理内务,联络姻亲,亦是一大助益呢!”
他年轻,对这等风月之事颇有兴趣,立刻追问:“殿下,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温柔贤淑的?还是活泼伶俐的?”
谢允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微微一怔,目光掠过神情各异的众人,在面色骤然阴沉,几乎要冒出杀气的厉锋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目光灼灼紧盯着自己的秦烈,最后莞尔一笑,带着几分随意,几分难以捉摸:“你们怎么对我的私事如此好奇?”
“殿下未来之妻,必为一国之母,自然是重中之重。”林品一理所当然道。
谢允明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似在思索,片刻后,缓声道:“若说喜欢什么样的人,大抵是,身体康健,有些朝气,最好……能通武艺,能不被人所害,有能力护己。”
林品一眨眨眼:“殿下是喜欢活泼健朗,英气些的?”
谢允明却摇了摇头,唇角笑意微深:“沉稳可靠,也没什么不好啊。”
林品一被他这前后似乎有些矛盾的说法弄糊涂了,挠了挠头。
秦烈却如遭雷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身体康健,有朝气,能武……沉稳可靠……
这描述,剥去性别的外衣,一字一句,不正是厉锋么?
他骇然抬眼,看向厉锋。
厉锋此刻亦死死瞪来。
谢允明方才那番话本让他暗自雀跃,条条句句,莫不与他严丝合缝,可秦烈杵在眼前,身形巍峨,亦同样吻合。
那一瞬,领地遭侵的暴怒盖过欣喜,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常年习武造就的精悍身躯在侍卫服下绷出充满力量的线条,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雄兽般的对峙感。
秦烈像头蛮牛,论身形,比他壮得多,厉锋心底陡生不服,他不过未历战阵,少些风沙磨砺!若论刀口舔血,剑下夺命,自己何曾输他?轻嗤声未及出口,已化作更锋利的敌意。
却不知秦烈心底同样翻江倒海。
岂……岂能如此?!
殿下难道……
莫不是,这……
骇然如潮,胜过当年被敌军重围,四顾无援。
这简直太荒唐了!
第57章 互殴
“好了,你们着急做甚?”谢允明轻声喝止,嗓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我若要娶妻,必得是自己甘愿,缘分一到,我便直接带进宫去叩见父皇,万事终归要他点头。”
他语调温和,却像玉磬落地,清脆地截断了众人的遐思。
秦烈闻言微怔,心头蓦地一紧,带人去?带的是裙钗佳人,还是……
那念头甫生,便似雪水淋背,冷得他指节发麻。难不成殿下竟要将这段见不得光的情分,直摊到煌煌天日之下?
骇浪翻涌,他再不能稳坐,当即起身拱手:“臣先行告退。”
“哦?这么早?”谢允明侧首,余光自眼尾淡淡扫来,“好像还未到将军换防的时辰啊。”
“微臣有些私事。”秦烈声色沉静,脚步却急,衣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仿佛身后有火舌追逐。
出府上马,他径直朝宫城疾驰,心中烈焰灼得他五内俱焚。
果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曾以为殿下除却体弱,堪称无瑕明主,如今方知,人终有缺,心病更甚。
他想到谢允明多年流落在外,身旁唯有厉锋形影相吊,朝暮相依,生出逾矩之情,亦算……在所难免。
但只要未揭于众,便尚有回旋余地。
殿下一言反倒点醒了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能请得陛下明旨赐婚,一切仍可拨回正轨。
秦烈勒马于宫墙之下,仰首望天色,乌云压城,似他心头沉霾,他深吸一口冷雾,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为臣子,便不能眼睁睁看储君之尊行差踏错。
纵是风口浪尖,他也要将殿下拖回朗朗乾坤。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皇帝听完秦烈近乎直白的催请,只以指捋须,长叹一声,他又何尝不急?只是允明主意大,身子又弱,他总不忍逼得太紧。
如今重臣恳切进言,倒是个顺水推舟的由头。
次日大朝,钟鼓初歇,皇帝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选妃之事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