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作者:
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96
“是。”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谢允明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他向前半步,又逼近些许,目光如炬,锁住她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话:“你想要弑君。”
魏贵妃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是。”她再次吐出这个字,然后,忽然笑了。
“淑妃被打入冷宫不久,你便来告诉了我那个真相。”魏贵妃止住笑,“你说,淑妃不过是听命行事的一把刀,真正的握刀人……是陛下,你说,若我只想报复淑妃,你不会阻拦。但陛下不想让淑妃死,让我自己考虑得失。”
她顿了顿,望向宫墙之上那方狭窄的,黑暗的天空,仿佛在回忆。
“其实我自己也已经猜到了,当年,陛下只是急着补偿我的丧子之痛,他甚至不敢看我流泪的眼睛,只是叫我放下……”
“我恨淑妃么?自然恨的,是她派人放了那把火,烧死了我的孩儿,也几乎烧光了我在这冰冷宫闱里,仅存的一点为人母的快乐与盼头。”
“可我……岂会只恨淑妃?”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允明,眼神锐利如刀,“我本水乡一平凡农女,家中虽不富裕,却也有父母疼爱,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可后来呢?厉氏,德妃的母族,为了替她固宠,寻什么肖似阮氏的女子,便闯进我的家门,掳走我的爹娘,将我强送进宫!我那年迈的爹娘……他们根本没熬过那个冬天,早早便去了,连尸骨我都未能再见一面!”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强行压制着,化为一种更冰冷的恨意:“我初入宫时,什么也不懂,只能看着皇帝的脸色行事,他给我无上宠爱时,我或许动心过吧,可我不过莞莞类卿,从未得到过一丝真心。”
“连那个被迫怀上的孩子,我都算不得喜欢,可他出生后,粉粉嫩嫩的一团,我才觉得,这吃人的宫里,仿佛也有了一点暖意,一点属于人的念想。”
“我想,为了他,我愿意去争,去斗,和这后宫无数女人一样。无论是淑妃还是德妃,还是别的女人,恨这个,怨那个,为了帝宠,为了子嗣前程,斗得你死我活,面目可憎。”
“可斗来斗去,恨来恨去,我们这些女人,争得头破血流,最后的赢家,永远只有一个人。”她嗤笑一声,满是苍凉与讥诮,“那就是皇帝,他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我们的悲喜,我们的命运,在他眼中,或许不过是一场调剂枯燥生活的戏码,比起后宫那些同样可怜又可悲的女人,我更恨他!他才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是我失去爹娘,失去孩儿,失去所有人生的罪魁祸首!”
“后来,后宫权柄尽数落在我手中,可我却没了报复其他女人的心思,没意思,真的没意思,皇帝是真龙天子,万万人之上,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他的爱憎就是风向。”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我只是觉得厌倦,却也没想过要真正报复……直到,一瓶毒药,送到了我手中。”
“谢永想让我毒杀你,他说,我应该怨恨你,他也是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觉得我不敢去怨恨皇帝,觉得我只会把罪过推到一个同样受伤的女人身上,懦弱的人才会这么做,我不恨你娘,也不会恨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天上人间,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皇帝……同样是人,会老,会病,会死,自然……也会怕这穿肠毒药。”
所以她将毒下在熏香里,无色无味,随呼吸入肺腑,日积月累,神仙难查。哪怕真有东窗事发的一日,熏香燃尽,了无痕迹,她手里没有解药,赔上她这条早就活得腻烦的命,换皇帝一条命,很值。
魏贵妃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竟有种异样的轻松,她看着谢允明,甚至带着一丝挑衅:“你知道了,然后呢?去告发我?还是来劝我?”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后悔,也不会停止。”
谢允明的神情如静水深流,波澜不惊,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可是娘娘,人若死了,便什么都结束了,也就彻底输了。”
他微微歪头,目光深邃,像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问题:“您想成为输家么?想百年之后,史书工笔,诉说皇帝对您的宠爱,你二人合葬在一处,生生世世,纠缠不休么?”
合葬二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让魏贵妃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流露出生理性的厌恶。
“恶心!”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允明却笑了,低低的,在寒风中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弱点后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娘娘心中有滔天恨意,却为何瞒着我这个盟友呢?是觉得……我这个看似纯孝的儿子,定会为了维护君父,不惜一切阻止您?”他向前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那点隐秘的念头都照个通透,“娘娘,您心中有恨,难道便以为……我心中无恨么?”
他语气陡然转沉:“我既已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离那龙椅不过一步之遥,娘娘又岂知,我还想不想……继续等下去?”
魏贵妃瞳孔骤缩,她看了他半晌,笑了,笑得恍然。
“我倒是忘了……”她轻声道,带着几分自嘲,“你谢允明,从来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任的绵羊,你骨子里流的,也是谢家冷酷的血。”
谢允明不置可否,只是笑容加深,那笑意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既温雅,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娘娘今日,倒是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可没有像娘娘这样的本事。”
“若我将来登基,这后宫,还需要一位太后坐镇,以安人心,以显仁孝。”
谢允明继续道:“所以娘娘得将毒药的方子,或是剩余的药物给我,我会设法配出解药,再交还给娘娘,娘娘想亲手了结这段恩怨,我不阻拦,至于这毒何时该完全发作……娘娘,需听我的安排。”
他看着魏贵妃骤然变幻的脸色,补充道:“当然,届时如何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不留后患,我自有计较,娘娘只需……耐心等待。”
魏贵妃死死盯着谢允明,试图从他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寻回一丝方才在紫宸殿内与皇帝父慈子孝的温情模样。然而,此刻的他,早已将那层温情的伪装撕得粉碎,他的面容上,只剩下精心算计的冷静,以及一种近乎霸道的,对全局的掌控欲。
他仿佛化身操棋者,冷静地将所有棋子,包括她这枚充满变数的毒棋,都纳入自己的棋局之中,掌控于股掌之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抵也是疯了,竟会想把底牌交给这个比皇帝更善于伪装,心思更深沉的人手中,但……那又如何?她本就不怕死了。
良久,魏贵妃极轻,却又极其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我答应你。”
“甚好。”谢允明颔首,“那娘娘就送到这里吧。夜深露重,娘娘也请珍重凤体。”
魏贵妃伫立在原地,目光凝视着谢允明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影子随着光线的晃动,时而扭曲,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阴冷而危险,时而又伸展开来,如同一条即将腾飞的潜龙。
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驶入相对喧嚣的京城街巷。
谢允明慵懒地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双眼,阿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自打离开宫道后,主子便一直带着笑意,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神秘与愉悦,让阿若有些摸不透。
“阿若,日间林大人带来的那些话本,你……是不是随身带着?”谢允明忽然开口。
阿若心头一跳,不敢隐瞒,低声应道:“是……我只是想解解闷。”
谢允明却说:“无妨。”他道,“正好,此刻有些闲暇,你念给我听听。”
阿若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主子要听?”
谢允明轻轻点头。
阿若的脸颊微微发热,却不敢违逆,只得从袖中取出那本保存尚好的册子,就着烛光,低声念了起来。
谢允明忽然打断了她:“念后面的。”
阿若立即念起了明王和那位无名侍卫的种种,翻到后面那些更加露骨不堪的描述,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低声念了起来,那些词句粗俗香艳,将明王与侍卫之间的情事描绘得淋漓尽致,不堪入耳。
“停。”谢允明低声咳嗽一声,他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细腻的耳尖却已经微微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阿若立刻住口。
谢允明伸出手:“我自己看。”
阿若依言,将话本递过去。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车轮滚动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谢允明低低地笑了出来,心中已有盘算,今夜,他定然要好好惩治这幕后推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