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作者: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3111
  “跳得这样快。”谢允明抬眼,眼尾弯弯,“雪地里还能走稳么?”
  厉锋也笑,眉心却先一步松开。
  他偶尔回宫晚了一些,有时是巡防,有时是处理要事,谢允明已先歇下,厉锋则轻车熟路,卸了佩刀与外衫,只留中衣,像片影子滑进帘内,龙榻温热,他贴着锦被爬过去,从背后把人整个圈进怀里,臂弯箍住胸口,下颌抵着肩窝,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谢允明依旧睡着,只凭本能反手摸索,指尖掠过厉锋的眉骨,鼻梁,最后在他颊上轻拍两下
  药香被体温一烘,悄无声息地氤氲,厉锋深深埋进那缕气息里,却怎么也睡不着。越是暖,胸口越像被细线勒住,一点点收紧。
  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皇宫空荡,积雪没踝,他一路喊着谢允明的名字,声音撞在朱墙上又弹回自己耳中。
  梅园,御书房,角楼,河畔……脚印拖得老长,却找不到那道玄狐斗篷的影子。最后他跪在雪里,喉头灌满腥甜,一抬头满枝白梅瞬间枯萎,花瓣碎成黑雪。
  他猛地挣醒,冷汗浸透中衣,怀里的人犹在,他却下意识收紧臂膀,像要把人嵌进骨缝,谢允明被勒得轻哼一声,含糊地蹭了蹭枕面,厉锋倏地松了力道,掌心悬在半空,半晌才重新落下,替他掖好被角。
  帐外更漏滴答,像替谁数命。
  他与谢允明常常耳鬓厮磨,每一刻都甜得能掐出蜜来,可他偏偏不能把那蜜全咽下去,豁达是别人的,他只要一想以后,喉咙就被自己掐住。
  可他更不能觉得悲伤。
  他其实快要疯了。
  厉锋开始抽日子去庙里三跪九叩。
  只要是坊间说灵验的寺庙,无论多远多偏,他都要去。怎么显得更虔诚,他就怎么做,褪去锦衣貂裘,只着素色单衣,从山脚起便一步一叩首,直跪拜到山顶,在佛前长跪不起。仿佛要将自己钉进那冰冷的地砖里。
  可当真跪在佛前,他却茫然了。
  香火缭绕中,金身佛像垂目慈悲,可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惯会杀人,剑锋所指,血溅五步,令旗一挥,尸横遍野,他精通如何终结生命,熟谙如何让敌人再也站不起来,可他不会救人,更不会求人。
  求佛。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能成形,他的陛下,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奏折间夙夜匪懈的人,从来不信神佛。
  谢允明信的是法度,是人心,是握在手中的真实,厉锋记得他曾说:“若神明真有灵,怎忍见人间疾苦?”
  可厉锋还是来了。
  他跪在这里,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那寒意能刺穿混沌,让他清醒。
  他不要清醒。
  清醒意味着要计算剩余的年岁,要面对终将到来的永别。
  他宁可愚钝地相信,相信这世上或许真有悲悯众生的力量,相信他这样笨拙的虔诚,能换来一点点奇迹。
  那日雪下得极大。
  京郊云隐寺的一百零八级石阶,已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形状,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山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雪地,冰冷刺骨。
  起身,迈上第二级。
  再跪,再叩。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落在他的发间,融化成水,顺着鬓角流下,落进他的衣领,贴着肌肤化开,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外袍渐渐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一次起身都更加费力。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往上。
  山顶的钟声隐约传来,浑厚悠长,穿透风雪。厉锋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雪幕,看见寺门朱红的轮廓。
  殿内佛像庄严,烛火摇曳。
  厉锋在蒲团上跪下,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依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闭上眼,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刻了一遍又一遍。
  佛垂目不语,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着。
  林品一偶然发现的时候,还真是大吃了一惊。
  他是奉旨去城外办事,回程时想顺路去云隐寺为家中老母祈福,却在山脚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厉锋正从雪地里站起身,额头上沾着雪和泥土,膝盖处的衣袍已经湿透。但他眼神专注,继续迈上下一级台阶,跪下,叩首。
  林品一跟了一段路,却也没敢上前询问。
  林品一就站在雪中,看着那个向来以铁血冷硬的人,此刻却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叩。
  后来林品一常常遇见厉锋去寺庙,他留意了一下,发现厉锋几乎跑遍了京城内外所有有名的寺庙道观。
  这实在颠覆了林品一的认知,厉锋长剑染血,眉眼冷冽,斩敌首时连眼睛都不眨,他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害怕的,心该是铁石铸就,不知恐惧为何物。
  可原来不是。
  但那雪又厚,连马车都走不了,天又冷,厉锋却仍然雷打不动地去。
  林品一再一次在街角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城外走,厉锋没有打伞,雪落满肩,他走得很快。
  林品一犹豫了一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伞,准备追上去递给他。
  可突然有一道声音拦住了他。
  “您是林大人吧?”
  林品一回头。
  街边屋檐下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青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整整齐齐挽成髻,斜插一支素木簪子,装扮朴素得近乎寒素,可那张脸——
  林品一的呼吸窒住了。
  那妇人抬眼的一瞬,他几乎以为是谢允明隔着数丈雪幕望了过来,不是五官一样,而是神似,眉骨到眼窝的弧度,微垂时带一点温倦,抬睫又骤然专注,像寒夜里倏然拨亮的烛芯。
  林品一惊讶得嘴仿佛都要被冻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夫人认识我?”
  “听过大人的故事。”妇人微笑道,“坊间的人说,大人最喜欢来此地与百姓一同喝茶。”
  “那不知夫人是?”林品一谨慎地问。
  她自稱普通人,从旧蓝布包袱里摸出一包油纸,沉甸甸,药香透纸而出,“是宫中有我的一位老友,他姓廖,大人应当认识他。我听闻他遇到了一样难症,急需解药,旧方不抵用,我挖了些生僻草药,没入过药书,却应当能救急,请大人代我交给他。”
  林品一接过,心中却疑窦丛生:“夫人为何不进宫亲自交给国师?或者我护送您入宫?”
  妇人轻轻摇头:“只为旧人而来,不为见旧人。”
  说完,她又取出一个小木匣和一封信:“这匣子里是详细的药方和用法,这封信……也请一并转交。”说完,然后向林品一行了一礼,“林大人,拜托了。”
  林品一连忙扶住她:“下官知晓,夫人可否告知姓名住处,也好……”
  “我并非京城中人,只是路过,歇一歇脚。”妇人回道,眼神飘向远处的宫城。
  说罢,她转身步入漫天飞雪中,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品一站在原处,心中翻涌着无数猜测。不可能如此相像,再看年纪……万一,万一她是……
  他不敢往下想,立刻吩咐随从:“快,备车入宫,还有,去找厉大人,就说有急事,请他立刻回宫。”
  马车在雪中艰难前行。
  到了宫门口,正好遇见匆匆赶回的厉锋,厉锋的肩头落满雪,额发也被雪水打湿。
  “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厉锋说,眉头紧蹙。
  林品一拉他走到一旁,低声将遇见妇人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妇人的容貌。
  厉锋听完,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你说她……相貌似陛下?”厉锋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极为相似。”林品一压低声音,“尤其是眼睛和神态,厉大人,你说会不会是……”
  “阮娘娘回来了……”厉锋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林品一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真是她……
  厉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世上没有比她医术更高明的人了,当年先帝摔得险些粉身碎骨,也被她治好了,所以……所以……
  他不敢想下去。
  “东西呢?”厉锋立马问。
  林品一将油纸包和木匣递给他,两人没有打开查看,只是一同匆匆进宫。
  谢允明正在暖阁中看奏折,见两人联袂而来,有些惊讶。
  厉锋简单说明了情况,将东西呈上。
  谢允明看着那油纸包和木匣,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召廖三禹。
  廖国师来得很快,他打开油纸包,看到里面的药材时,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她送来的。”他笃定地说。
  再打开木匣翻阅药方,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新。
  廖三禹的目光在字句间飞速移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到最后,捧着纸页的双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