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作者: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8 11:58      字数:2995
  谢允明静默良久,忽然轻笑出声:“说你傻你真傻,我早和母后说过这件事了。”
  厉锋忙问:“怎么说的?”
  “我说只想与心悦之人相守,如父皇遇见母后那般,讲究缘分天成,并不想要谁来安排。”谢允明说:“母后听了,便说……随我心意。”
  说罢转身离去,走了十余步,忽又回首。暮风拂起他鬓边碎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答应带我骑的马,可不许忘了。”
  厉锋怔在原地,待回过神,那人已走远了,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橘粉色的天际。
  厉锋答应他的事,从不食言。
  七岁那年,他一句想放风筝,厉锋便连夜扎了只苍鹰纸鸢,第二天拉着他跑到冷宫那片荒草地里,线轴吱呀转,苍鹰掠上高空,他仰头望,只觉得整片天都被少年一并递到自己手里。
  十岁那年,他嘟囔宫外的新春杂戏不知好看否,厉锋便背着他,趁上元灯市最乱的时候混出东华门。
  人声鼎沸,火树银花,他怕走散,死死攥着厉锋的袖子,厉锋便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十指交扣,一路从街头吃到巷尾,最后又背着他翻宫墙回来。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可谢允明的个头偏偏不争气,每年春量秋量,总要比厉锋矮上两指。厉锋的肩背却像春竹拔节,一路疯长,早两年就能单手把他托上马背。
  谢允明听宫人私下嚼舌,说厉小世子小时候在御苑驯过一匹野马,那马通体乌墨,四蹄踏雪,性子烈得能踢碎栏杆,却被当时不过八岁的厉锋按住脖颈,硬是给驯服了。
  如今那马已长足肩高,名唤墨焰,厉锋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午后,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落在东宫檐角,脚环上缠着细竹筒,筒里一张寸许纸条,只写四字——速来西苑。
  谢允明立即找出一件素色窄袖骑装,又把散发束成利落马尾,趁午憩时辰,带着内侍长悄悄溜到西苑去了。
  树影斑驳,蝉声拉得老长。
  不多时,远处腾起一线轻尘,迅疾逼近。
  只见厉锋单臂挽缰,墨焰四蹄如飞,鬃毛逆风炸开,像一簇跳动的黑色火焰,少年长发未冠,只以一根暗红发带束了,随风猎猎,日光斜照,为他镀上一层毛边金辉。
  谢允明看着厉锋远远骑着马儿直奔他而来,至近前竟未停,厉锋忽地俯身,左臂如鹰翼舒展,五指精准地扣住谢允明的腰,那一瞬,谢允明只觉世界被掀翻,脚尖离地,衣摆腾空,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提了起来。
  厉锋笑道:“抱稳了!”
  “厉锋!”
  谢允明的惊呼尚卡在喉咙,人已稳稳落在马鞍前穹,后背重重撞进厉锋滚烫的胸膛,墨焰昂首长嘶,四蹄腾起碎金般的尘土,竟比先前更快。
  风被撕成猎猎的布,噼啪抽在谢允明耳侧。
  他下意识闭眼,可紧接着,一条覆着薄茧的胳膊环过来,肌肉线条隔着春衫清晰起伏,像给他围出一方颠簸却安稳的小天地。
  “睁眼。”厉锋的声音混着心跳贴在他耳后。
  谢允明先悄悄掀开左眼,道旁的葵花在余晖里烧成晃眼的金海,再掀开右眼,厉锋的下巴近在咫尺,喉结因笑而轻滚。
  恐惧瞬间被颠散。
  谢允明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脆,“你再快些!”
  厉锋低喝一声好,缰绳在他指间一抖,墨焰如得军令,四蹄擂鼓,竟刮起一道黑金色的旋风。
  谢允明只觉得心脏被抛到高空,又稳稳落回胸腔,每一次颠簸都是一记鼓点,催着他血脉轰鸣。
  他索性张开双臂,让风灌满宽大的袖摆,像给自己插上一对临时起意的翅膀,指尖掠过花穗,花粉被夕阳点成碎金,扬在身后,拖出一条闪闪发光的尾迹。
  欢呼一阵儿,厉锋胸腔震动,低笑一声,缰绳猛地收紧。
  墨焰前蹄犁地,停在缓坡顶端。
  厉锋翻身而下,回身时双臂一举,将谢允明也抱下马。
  脚刚沾地,谢允明尚未来得及站稳,便觉左颊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轻轻擦过,蜻蜓点水,却带着少年人藏也藏不住的悸动。
  “亲一下就不怕了。”
  厉锋说得理直气壮,指尖也无意识摩挲着缰绳,像要借那点粗粝掩饰慌乱。
  “谁怕了。”谢允明别过脸,心跳如擂鼓。
  厉锋站在半步之外,用眼角偷偷看他。
  夕阳正一寸寸沉下山脊,把少年的侧脸勾上一层毛茸茸的金线,那金线晃啊晃,晃得他心口发热,却又不敢再上前一步。
  只有墨焰低头啃了啃主人的袖子,仿佛催促,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许久,谢允明轻声问:“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厉锋猛地抬头,眸子里还残留着夕照的余烬,亮得惊人:“哪里不好?”
  他朝前半步,“小时候你亲过我多少回?我也亲过你,怎么长大了,反而规矩多了?”
  谢允明回道:“那是……只有至亲或爱侣才会做的事。”
  “陛下和皇后娘娘能爱你,为何我不能?”厉锋激动地说:“殿下难道不喜欢么?”
  厉锋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汗意与温度交叠,烫得惊人。
  谢允明指尖微微一抖,却没有抽回。
  风停了。
  荒草间,只剩两颗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衫,砰然相撞。
  后来。
  十四年冬,北境告急。
  厉锋束甲来辞行时,谢允明正在东宫焚香祝祷,案上躺着一枚绣工精致的平安符,是他瞒着所有人,在佛前求来的。
  “我爹旧伤复发,需回京静养。大哥独木难支。”厉锋单膝跪地,银甲映着雪光,“殿下将来要做明君,臣便做您最锋利的剑,此去定取胜归来,为殿下铺一条四海升平的路。”
  谢允明转身,将平安符系在他颈间,红绳绕过银甲,衬得那符上百战无伤四字愈发殷红。
  正要退开,厉锋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他也有一样东西要送给谢允明,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作如意云纹,玉质温润,隐隐有流光浮动。
  “这是我家祖传的小玩意儿。”厉锋故作随意,耳根却红得透明,“我娘说……是要给我未来媳妇的。”
  谢允明抬眼望他,故意问:“那你给我干什么?”
  厉锋被看得慌了,忙把吊坠往他掌心一塞,声音发紧:“什么媳妇不媳妇的,我就觉得它好看,很配你,殿下,你戴着,好不好?”
  谢允明沉默良久,终于垂下眼睫,厉锋会意,小心翼翼为他佩上,白玉贴在胸口,温凉渐渐化作暖意。
  “殿下,你要等我回来。”厉锋起身,深深看他。
  谢允明点头,倾身在他颊边落下一吻,如少时每一次送别。
  可这次厉锋没有立即退开,可这一次,厉锋没有退开。
  他忽然抬手,掌心还带着晨风的凉,却小心翼翼地捧住谢允明的脸,拇指蹭过他微颤的下颌。
  谢允明怔住,乌眸里漾出尚未散去的惊愕,唇瓣因呼吸急促而微微分开。
  厉锋俯身。
  那是一个生涩到近乎笨拙的吻,先是轻触,像试探一片新雪的温度,继而克制地加深,带着特有的,孤注一掷的炽热。
  呼吸交缠的一瞬,世界仿佛被抽成真空,只剩心跳在耳膜里擂鼓——砰,砰,砰,分不清是谁的。
  谢允明指尖蜷紧,他睁着眼,看见厉锋近在咫尺的睫毛,在晨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颤得比他还厉害。
  不过几息,厉锋先退开半步,额头却仍抵着额头,呼吸滚烫。
  谢允明整张脸涨得通红。
  现在好了。
  白桃变成了粉桃。
  厉锋拇指轻轻擦过他唇角,咧嘴笑了,满是张扬意气:“臣,去了。”
  他转身踏入风雪,银甲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谢允明立在檐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背影,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尚存余温的唇。
  胸口玉佩贴在心口,随着心跳一下下敲打。
  数多年后,史官提笔,晟朝又添新篇。
  民间传颂:“光熙皇帝,天表俊伟,政通人和,乃百年之未有明主。”
  同朝并耀者,尚有一位将军——
  金甲映日,铁骑踏云,功震九塞。
  帝于金銮之上,将军在万里之外。
  一朝相见,山河无声。
  史笔只轻轻一句:“光熙皇帝与厉将军,总角之好,生死与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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