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者:
海棠欲满 更新:2026-01-28 11:59 字数:3052
谢晚秋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叫住自己,只得寻个话头:“怎么不见王秘书?”
顾凛将他的不自在看在眼底。如此近的距离下,谢晚秋本就优异的相貌反倒显得更为突出,比起一些电影明星来不遑多让。
但比相貌更打眼的,是这小知青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生命力,它青涩、鲜活、耀眼, 只是自然地散发着,就不经意地吸引着周围的人。
顾凛轻阖眼皮,压下心头异样, 语气如常:“他还有些细节问题要和郝厂长确认一下。”
“这样啊,”谢晚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想起方才席间自己若有似无的错觉,顺势走到窗边,边向外看边随意地问, “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直面阳光,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光中,像是一棵挺拔茁壮的小白杨。
顾凛极为短暂地愣了点神, 既为谢晚秋的敏感,也为他带给自己的感觉。略侧过身,肩膀不经意擦过他的,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靠得这样近。顾凛虽然和沈屹身形相仿, 但周身的气场却更沉稳,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强势,还有引导。
谢晚秋抬眼,刚好看见他鼻尖上的小痣,再向上,就撞进那双看起来淡漠到几乎冰冷的黑眸。
顾凛……一直都是这般不苟言笑么?
他忽然感到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试图缓和一下此刻的气氛:“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种感觉罢了。方才吃饭的时候,总直觉得顾局您像是有心事。”
“您?”顾凛重复着这个字眼,其实这么称呼他的人有很多。若算上他的年纪,对方如此称呼他也无不可。可听这小知青说出来,心里却莫名不适。
当即纠正道:“说你就好。”
谢晚秋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摸不着头脑。
顾凛不紧不慢地说:“你说的不错,我确实遇到个难题,但和这个工厂无关。”
前些日子,上面给他们县分了些良种,比起普通的种子,这批改良过的矮秆水稻种子对实现增产有显著成效。据种植过的村民反应,普遍能将产量提升三成至五成。
农民靠天吃饭,有良种本是好事。可种子就这么多,他们县下面有那么多生产大队,分给谁?每个大队分多少?是分给有经验能出成绩的“先进队”,还是分给更需要改变的“后进队”?
诸如此类的问题,已经困扰顾凛许久,这段时间他办公室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可这样的问题不能直说,顾凛绕了个弯子,斟酌着开口,也是想听听这小知青的想法。
“若你只有一碗水,可面前有许多苗。有的苗壮实,浇了能多产粮,有的苗孱弱,但浇了就能活……”
他顿了顿,视线定格在谢晚秋脸上:“谢知青,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
谢晚秋眉心微动,这就是令顾凛愁眉不展的问题吗?他自然听出了话外之音。这话表面上说的是分水,实际上却涉及到了资源分配的话题。
他敛下眸子,食指不自觉曲起,抵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而顾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沉静的像是一潭湖水。
两人相对无言,直到谢晚秋忽然放下手,似乎是想通了:“为什么一定要在好苗和坏苗之间选呢?”
“喔?”顾凛对他的说法不乏意外。
“好苗和坏苗不过都是人主观意识上的判断,什么叫好,什么又叫坏?谁能保证这碗水分给好苗,它就一定能多产?还是说谁能够确定,坏苗就不会因为这碗水完全改变?”
谢晚秋语气虽轻,但字字在理:“依我看,不如将这碗水作为奖励。”
“奖励?”顾凛的注意力顿时被这两个字抓住,同时敏锐察觉到,眼前的小知青已经读懂了这个比喻背后的深意。
“对。不如设定一个明确的、需要努力才能达成的目标,谁完成得最好,就把奖励分配给谁。”
这样一来,良种如何分配的问题就转化为了各生产大队的公平竞争,每个村都有机会,也能更好地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顾凛豁然开朗,想不到困扰自己这么久的难题,竟被这小知青如此轻易就解开,心中不由好感更甚。
“谢知青,你真的很聪明。”薄薄的镜片下,他的瞳色越来越深沉,脸上覆着的薄冰仿佛有化开的痕迹。
“您过奖了。”谢晚秋不以为意地笑笑,转身瞥了眼走廊的方向,心想沈屹怎么去个厕所去了这么久。
顾凛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底,想起先前饭桌上沈屹与陆叙白之间的微妙气氛,借着安抚试探道:“别急,你哥哥应该很快就来了。”
“对了,他是你表哥?还是堂哥?”他状若无意地提起,二人一个姓沈,一个姓谢,摆明了不是亲兄弟。
谢晚秋没想到顾凛居然会和自己闲聊,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便毫不设防地全盘托出:“都不是。沈屹比我大,我又住在他家,就管他叫声哥。”
原来是这样。要不是谢晚秋是个男人,顾凛几乎以为二人在围着他争风吃醋。
心中莫名涌出一丝不可言状的情绪,他扶了扶纤细的金色镜框,主动提起另一件事,算作回报:
“谢知青,我记得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有空的话,不妨给咱们市里的报纸投些稿子。近来他们在征集知青下乡的见闻,还有稿费可拿。”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也是一项收入来源。
谢晚秋正欲感谢,耳边便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一转头,沈屹已大步流星地走来,很快就到了他们面前。
“顾局,那我们先告辞了。多谢您的提醒。”他展颜一笑,向顾凛挥手道别,颊边的酒窝在光下格外明亮。
顾凛抄在口袋里的左手不知为何竟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泛起莫名的温热,主动伸出手来:“回见,谢知青。”
谢晚秋微微一怔,随即回握,脆生生地答:“好。”
顾凛随后又象征性地和沈屹握了下手。大概是他的态度与先前不同,对方黑沉的眼睛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打量着他,很快地道别。
谢晚秋和沈屹并肩走下楼梯,身体不自觉地凑近对方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沈屹俯首听他说话,目光格外温和,两个人显得很是亲密。
顾凛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表情重归冰冷和淡漠。
王秘书终于和郝蕾确认完所有事项,匆匆赶来,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试探着问:“顾局,送您回家还是……”
顾凛声音平静:“回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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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陆叙白被郝蕾叫回去了家里,总算是摆脱了这个烦人精。
沈屹心中乌云散开,和谢晚秋商量了下,二人准备去国营商店附近逛逛,晚点正好顺路搭长途汽车回去。
商店外的小巷四通八达,巷子深处有些人就地摆摊,见有人经过便压着嗓音低低吆喝一声。
谢晚秋走走停停,脚步在一个带着眼镜、穿着破旧长衫的落魄男人摊位前停住了。
他的摊位上什么都没有,只在地上铺了块灰布,布下盖着些方正的东西,露出的一角,依稀是高中课本的封面。
谢晚秋顿时来了兴趣,指着灰布里面的东西问:“我可以看看吗?”
那中年男人忙不迭点头,尽管不善言辞,脸上却写满急切:“随、随便看。”
谢晚秋蹲下身子,掀开遮挡的布,里面厚厚几本,果然是保存完好的高中课本。他略翻了翻,语文、数学皆有。
心头一喜,声音很轻地问:“多少钱?”
那摊主显然是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会买这些书,双手紧张地搓着,语气难掩激动:“你、你看着给。这些书……我平时很爱惜的,要不是急用钱,是绝对不会拿出来卖的。”
谢晚秋见他谈吐间透着受过良好教育的样子,想来是真遇到了什么难处,翻了翻口袋,数出全部的钱递过去:“我只带了六块钱,全都给你。”
那男人颤抖着手接过,一个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在这儿从一大早坐到现在,因为卖的是书,压根无人问津。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很久了,娃娃饿得直哭,他也是走投无路,才拿着这些书出来碰碰运气。
“还是好人多啊……”他慌忙抹去泪水,笨拙地用布将书包好递给谢晚秋,连声说谢谢。
二人沿着这条巷子从头走到尾,距离国营商店没多远了。沈屹心里惦记着之前没买到的那件红线衣,让谢晚秋在路对面的树下等他。
斑驳的树影在燥热的风中晃动,谢晚秋侧身避开日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巷子口时,却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