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者:择药      更新:2026-01-28 11:59      字数:3038
  连屿笑说:“我来接我的搭档。”
  霍昱讶然扬眉:“人呢,在哪?”
  一时没人说话,那边特派员牙关咔吧咔吧抖动的声音倒是在谢迟竹耳中分外清晰。
  神游的片刻里,他唇角不禁微翘。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有错过他细微的神情变化,连屿径直转向谢迟竹,朝他伸手:“小竹。”
  谢迟竹垂眼盯着地板上的污渍,只恨自己不能再晕过去一趟。
  僵持之时,他忽然感到脚下的地板——不,准确来说,是整栋房屋——开始规律地嗡鸣!
  又一个瞬间后,诡异的低鸣才传达耳畔。谢迟竹不认识这种声音,第六感却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心脏突突泵血。
  应对异兽经验和相关知识储备都更为丰富的另外三人听见声音后,面色更是齐齐一变!
  无可抗拒的危机面前,属于个人的争端只得暂且搁置。直到重新坐回副驾驶上,谢迟竹都还没对一切产生实感。
  他在霍昱的指挥下打开暗格,看到一整排制作精良的武器和快速装甲。持枪训练只进行了很小一部分,谢迟竹甚至没来得及得到一纸薄薄的证明,此刻却不得不将冷铁握在手中。
  翻找片刻后,谢迟竹又捡出一把薄而长的钢刃。刀光在手指间轻灵翻转,他在倒影里看见了连屿的眼睛,一瞬产生对视的错觉。
  哨兵的感官总是敏锐的。谢迟竹没有错,确实有一个灵魂正透过“连屿”的眼睛重新端详他。
  会将厨房弄得一团糟的人,拿起利器的姿态竟然这般游刃有余。异世的灵魂一时看得入了迷,心中当即有了决断:他可以勉强忍受其他讨厌的人,只要能注视着这样的谢迟竹的时间更长一些。
  上午十点多,本该是天光明亮可爱的时候,车窗外却空见一片阴沉。天边有黑云沉沉压下来,仿佛距离地面只有数十尺之遥,眯眼细看才能发现那其实是巨大的鸟群。
  振翅声细细密密地流动,鸟群只是盘旋。
  “是窃脂的近亲。”霍昱意识到谢迟竹的不安,放轻了声音,“这种属类食腐,通常不会和生物产生交集,不用——”
  “不用什么?”捕捉到他戛然而止的话音,谢迟竹抬眼,蓦然被自己的问话逗笑。
  不用害怕,不用担心。
  行驶在城外的荒野,沿途可以看见已基本构筑完毕的第一道防线。一些面孔麻木,另一些还生涩无措,却都同样年轻。
  谢迟竹伸手摇下车窗,风迎面而来。
  第78章
  将刀握在手里, 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此之前,谢迟竹从未费心思考过这个问题。
  刀柄革制,主体部分是实实在在的精钢。他心底忽然生出好奇, 将碎发末梢贴近锋刃,轻轻吹了口气。
  碎发齐齐断开, 切面整齐得像新修剪过的草坪。
  谢迟竹抿唇。他从车门里跳下来,双脚就落在一片荒草地上。去岁的枯草在脚底窸窸窣窣作响。
  黑压压的天色,可见距离因风沙变得极低。布置临时据点是个体力活, 谢迟竹选择将正确的工作留给正确的人, 自己到一边望风。
  周遭寂静极了。教科书、电视机上的科普栏目、口口相传的睡前故事……所有的叙事里,兽潮都被用最可怖的词句描绘, 但眼前什么都没有。
  “在想什么?”有人问。
  谢迟竹从寂静里回过神, 才意识到是特派员在同自己说话。他斟酌着说:“有点太安静了,和我想象中的兽潮不太一样。”
  特派员闻言一笑,伸手摸出根纸烟叼在嘴里, 没点燃:“兽潮之前都这样, 小猫小狗都知道害怕,只有人不一定能发现。挺没意思的,一点别的油水都捞不着, 幸好重头戏都在后边。”
  “重头戏?”谢迟竹问。
  “一些不太常见的畜生。”特派员说,“能用来做高等级的补剂,或者价格比较高的摆件。不用着急,会有人带你去做这些的。可惜,我要回指挥中心, 就不能亲自带你做了。”
  兽潮什么时候来?鉴定科也没能给出具体的时间。直到天色真正暗下来,周遭的寂静都没能被打破。
  耳边传来脚步声。谢迟竹偏过头,霍昱英俊冷硬的轮廓映入眼帘。黄昏时分, 万物都变得模糊,男人本就倾向于凌厉的眉眼在阴影中愈发呈现出某种攻击性,好像黑暗中伺机而动的兽。
  他蹙眉,又听见霍昱的声音:“谢迟竹。”
  谢迟竹将一截掐断的草根收进手心里:“嗯?”
  “保守估计,还有十二个小时以上。你想守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他没有立即回答霍昱的问题,眼底闪过无措的仓皇,反问道:“长官……您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么?”
  少年的身形太过单薄,指尖不住颤抖着,好像连手中一柄最轻薄的刀刃都握不稳。
  是了,这一期新训也不过开始七天时间,而眼前的少年甚至没能接受完整的课程训练。霍昱拢住他指尖,几乎和风同一温度,凉得令人心惊。
  “会有人和你一起值守。”霍昱听见自己说,“别害怕。你很有天赋,同伴们也会保护你,谢迟竹。”
  指尖一点点恢复温度,谢迟竹眼底却还是一片惶惶然,问:“那您呢?”
  这话出口得太急,他自知失言,紧抿下唇,选择和自己鞋尖前的枯草对视。
  “当然,也包括我。”
  又过了一会儿,谢迟竹才闷声说:“我想先休息一会,长官。我是说,我可以先休息吗?”
  帐篷虽然是临时搭建,但还算得上稳固。谢迟竹钻进睡袋里,伸手慢吞吞拉上眼罩,放任自己沉进这片被紧拥的黑暗中。
  闭目养神。现在是傍晚,远还没到应该入睡的时候,夜风不时撞在帐篷上,将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搅散。
  他想翻身,木乃伊式的睡袋又束缚了手脚,只好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如此这般,谢迟竹几乎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远方又一声长啼。他在半梦半醒中一惊,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谢迟竹将眼罩拉开,眼睛还在适应帐篷内的照明,却忽然看见门边拉链一动。
  “醒了?”
  来人的话音轻松随意,被瞬间锁定的感觉却令谢迟竹不怎么好受。尤其是他现在还在睡袋里,不管怎么脱出,姿势都肯定不能算优雅自得。
  故而,谢迟竹选择继续扮演蚕宝宝,尽可能镇定地一颔首:“嗯。”
  整个人只从睡袋的缝隙里露出一张窄小的脸,下巴还随着颔首的动作重新缩回了睡袋里,显而易见的戒备姿态。
  连屿唇角似乎一动,体贴地背过身去:“我来补充物资。还有二十分钟,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小竹。”
  谢迟竹没搭理他,速战速决地将自己从睡袋里拔了出来,又听见连屿说:“我知道不该太多嘴,但实在不太放心。小竹,和霍昱一起的时候,你要小心。”
  “……为什么?”
  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谢迟竹轻咬住舌尖,心头生出一点懊恼。他不该和连屿说太多话的。
  他正要转身抬腿往外走,身形只一飘就到了门边,却忽然动弹不得了!
  头皮一阵发麻,连屿却还在好几尺开外,连谢迟竹一根毫毛都没碰到。
  环境底噪一瞬定格、无限拉长,变成无意义的杂音。连屿悠悠迈步过来,将少年略显凌乱的衣领理正,指节亲昵擦过他脸颊。
  做完这一切,连屿才含笑道:“好了。”
  风声继续流动,远处的草丛隐约传来窸窣响动。
  重新得到行动自由权的一刻里,谢迟竹几乎是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敢发誓,以肉体凡胎,自己一辈子也没这么快过!
  天空黑压压一片,谢迟竹听见一声闷响。不远处,霍昱刚刚将什么东西脱手扔进乱草中,转头向谢迟竹一挑眉:“不多休息会?”
  “睡不着。”谢迟竹一眼瞥过去,隐约见到乱草中几团尚且温热的无生命物。
  从外形上判断,像是一堆油光水滑的灰皮耗子,比寻常小猫还要大上一圈。
  其中一只死不瞑目,竟然恰巧和谢迟竹对上视线,几个指头大的脸上呈出狰狞的狂笑!
  他一个寒战,压下恶心后仔细去看,发现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
  充满恶意的注视如同漩涡,不住拉着谢迟竹向下坠。
  脊背阵阵发凉,却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指尖,热源及时将思绪拉回。
  “害怕?”
  气流若有若无擦过耳廓,霍昱问他。
  少年被霍昱半拢在怀里,垂眼望去,这个视角显得本就没几两肉的人更为纤薄。冷玉一样的指尖被捂在手心,也渐渐沾染上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