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作者:
择药 更新:2026-01-28 11:59 字数:3085
不料, 商人却先一步横臂拦住他,道:“我来便是。”
轿夫手里捏着银子,默默退开,心里直嘀咕:他们这些有钱人真是奇怪。
明明给了远高于市价的银子,却连掀开车帘的小事都亲力亲为, 舍不得轿子里那位受半点委屈似的。
甚至让他们抬轿子的多看一眼都不肯……越是如此,轿夫便越是好奇,轿子里到底坐着什么天仙?
他定下心神, 偷偷往一边瞄,首先看见轿帘里探出一只素白的手。
骨肉匀净,纤长漂亮,没有半分赘余或薄茧,连指甲都泛着健康的淡粉。
这样的手,怕是连闺阁里最养优处尊的小姐也不会有。这年头的大家闺秀都讲究读书习字,还要通晓针线,万万不会这般娇贵的。
清风中还隐有冷香涤来,沁人心脾。
轿夫还要继续看去,却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只见方才还温和客气的商人同他对视,笑容里满是森然的警告意味:“是银子的数目不对么?”
“没有没有!”轿夫差点被吓得摔了跟头,这下是一眼也不敢多看了,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垂手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轿子里的人,正是谢迟竹。
昆仑是正统仙门,自有律令:修士不得擅自在凡间现身,不得引发骚乱或破坏美满因果。
因此,谢钰同他扮作一对寻常夫妻模样,三日前抵达邻镇;又雇了轿夫赶到白水镇,实在是多了不少麻烦。
谢迟竹由谢钰扶着手,终于从轿子里起身。
他今日戴了帷帽,容颜遮掩得严严实实,身上亦是平常妇人的藕荷色衣裙。青年身量高挑,但骨架也是一等一的纤巧,加之宽袖与衣裙模糊了某些体态特征,动作又刻意轻柔放缓,装扮成女子也不显多么违和。
谢钰的容貌亦由他施了术法,原本英俊逼人的五官轮廓走向经由妙手略微一改,奇迹般地换了种气质,乍看之下只是个相貌周正、略经风霜的平常行商,两人瞧着倒也勉强相配。
凡尘喧嚣扑面而来,和清寂的延绥峰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谢迟竹隔着薄纱望向那片尘嚣,目光似乎驻留了一瞬。
“走吧。”随即,他压低声音,附在谢钰耳边懒懒道,“妾今日都听夫君安排,可莫要让妾失望了。”
这便是出发前由谢迟竹决定的,“一切由谢钰做主”,谢迟竹只管扮演好他那“深居简出、体弱顺从”的妻子角色。
谢钰闻言,眸色微深,却只不动声色地一颔首。他虚扶着谢迟竹的手臂,两人随人流缓缓走入集市,并不多么引人入目,好像一对真正感情甚笃的寻常夫妻。
“卖糖糕了,冰冰凉凉好吃不贵的糖糕,吃了能强身健体的糖糕!”
路边眼尖的小贩瞥见窈窕的女子身形,又见一边男子家境不错的模样,立即兢兢业业地吆喝起来:“吃了我家的糖糕,生活甜如蜜哟!”
谢钰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微顿,当即爽快地掏出了铜板,问:“怎么卖?”
小贩脸上笑开了花,嘴皮子利索得很:“两文钱一块,三文钱两块!这位爷,您瞅瞅这大热的天儿,给您家娘子买上一块,冰冰凉,甜滋滋,两人分着吃,那滋味,神仙见了都羡慕!”
谢钰当然不贪图便宜,但听完小贩的话后还是掏出了三枚铜板,淡淡道:“来两份。”
“好嘞!”
油纸包的糖糕很快递到手里。所谓“糖糕”,不过是糯米混了些草药蒸制而成,其上零星沾了粗糙的糖粒,放在嘴里一压便嘎吱作响,草药味混着甜味直冲喉咙。
用料倒是十分扎实,将舌头牙齿都黏成一团。
谢钰只尝了一小口,便觉得实在不敢恭维。但侧目看去,身侧挑剔娇贵的人儿却并未表现出不满,帷帽帽纱轻动,脸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
……可爱。
下一瞬,青年咽头微动,像是将口中东西咽尽了。
“夫君行路辛苦,这些便送你吃了。”他转过头,嗓音端的是温柔体恤,手上动作却毫不留情,“妾尝个新鲜便好。”
谢钰看着手中剩下半包糖糕,又看向仿佛无事发生的青年,不由得哑然失笑。
能如何呢?师命不可违,“妻”命亦如山。别说是甜蜜粘牙了,就算是令人七窍流血而亡的毒药,谢钰此时都能闭着眼咽下去。
之后,两人又在市集上逛了一路。谢迟竹虽不多言,但目光偶尔的停顿便是指示,谢钰不必多学就能心领神会,顺着他在各摊贩处买了不少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儿。
白水镇并不富庶,手工制品也大多粗糙朴实,但架不住谢迟竹的好兴致。藤条编的栩栩如生的蛐蛐笼、小巧别致的草药篮子、造型拙朴却别有野趣的陶土茶壶……每一样都能让他那被薄纱遮掩的目光停留片刻。
至于这兴趣能持续多久?或许离开这个摊子,到了下一个摊子,这些小玩意儿便被他彻底抛诸脑后了。
将第三只不同材质的药篮收入囊中后,谢钰的双手实在有些对付不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去雇人代为劳动。
这边同人付完钱,谢钰若有所感般回过身,果然见到谢迟竹笑盈盈地与他对视。
清风拨开帷帽的薄纱,刹那间,他看见了一双含笑的眼,眼底是令人怀念的狡黠意味。
“夫君可看出什么关窍了?”只听“妻子”柔柔的声音传来。
谢钰目光微凝,扫过周遭:街道上背着药篓的农人并不在少数,摊贩叫卖的山货也以药材居多,就连路边的糖糕也要掺上一点草药来卖。
他一顿,道:“此地百姓,多以采药为生计?”
帷帽一点,便算是认可。
不多时,两人脚步辗转,经由路人指点,又来到一处药铺之前。这铺子在距主街不远的一处宽巷内,门脸开阔,陈设清雅,各色干制或新鲜药材展示在透明的琉璃盖子下,透出一派不属于白水镇本土的清贵之气。
见到两人在门口徘徊,小二立即迎了出来,眼睛滴溜溜一转,先将两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通:两人衣着虽朴素,细节却处处讲究,举止亦是不凡。
他的腰更弯三分,笑容殷勤热切:“二位客官是要抓药,还是要看看店里新鲜的山货?您二位里边请,里边请!咱们济世堂货品是十里八乡最齐全的,品质也肯定没得说,样样都顶呱呱,保管满意!”
两人踏入药铺,店内果然比外边更宽敞,除却琉璃罩下的药材外,四周还有药柜分门别类而立,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的药材辛香。
小二跟在两人身侧亦步亦趋,口中不停介绍道:“客官您瞧,这是刚收上来的老山参,根根须子都分明,起码有五十个年头!这边的天麻,治个头疼脑热也是立竿见影。您要是想要茯苓、灵芝,咱们往左手边一步……”
谢迟竹目光飞快扫过那些标着药材名目的纸签,听得漫不经心。
他长在仙门里,少时有父母和兄长娇养;父母逝后,谢不鸣更是恨不能将他当作眼珠子一样疼惜,天才地宝不要银子一般往跟前送,故而对这些凡俗的补品是万万瞧不上的。
半晌,他目光方在一个空缺的琉璃罩下驻留,却听谢钰打断了口若悬河的小二:“内子素来身子骨弱,气血不足,寻常滋补法子都试遍了。不知贵店可有什么固本培元的奇药奇方?”
哟——
小二一听,眼睛登时亮了,目光在这对夫妻之间来回一瞥,了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两位客官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小店在这方面还真有些法子!”
他一连推荐了几种补药,谢钰都只是淡淡颔首。半晌,小二一瞥旁边的药柜,忽然又福至心灵,鬼鬼祟祟弯下了腰,低声道:“客官,您或许有所不知哪。阴阳调和乃是天理,有时候不光尊夫人要进补,您也要保重身体!”
谢钰眉头一跳,却并未阻拦,顺着他的话头问了下去:“这是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古话就讲,夫妻二人本为一体。”小二连忙道,“滋阴补阳,滋阴补阳,当然是阴阳都要进补才最有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鹿茸片,还有这锁阳、肉苁蓉——”
眼见着小二越说越起劲,谢钰小臂倏然被人用指尖用力一掐。也不怎么疼,他垂眼望去,看见青年指尖一片通红。
小二还在滔滔不绝:“……若是嫌煎煮麻烦,咱们还有配好的丸剂,用的是古方,加了紫河车、淫羊藿、菟丝子……”
“不必了,我好得很。”谢钰挑眉,将小二的话打断,“我夫妇二人远道而来,也不是为了听这些随地都有的方子,你说对不对?”
迎上他的目光,小二竟然登时冷汗涟涟:“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