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作者:择药      更新:2026-01-28 11:59      字数:3037
  拿到这次的报酬,上哪家喝酒才好?
  思考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王五很快回到了白水镇熟悉的万家灯火之中。济世堂的大门已然紧闭,他也满不在乎,轻车熟路地绕到侧门,抬手就是约定好的节律。
  门内很快传来窸窣响动,东家警惕的面容出现在门缝后,看清王五熟悉的面容后才一松:“这么快?他们验货了没有,可问了什么其他话?”
  “没啊,客人挺爽快的,还说您做生意他们放心。”王五挠了挠头,伸手就要推门,“银子就在包裹里呢,掌柜的让我进来,看看数目有没有错?”
  粗布包裹里的银元宝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东家听见声音,终于松手让人打开了门:“你活倒是干得不错……”
  话音未落,他便觉得后脑一凉。
  “王五”并指闪电般击向他脑后,又面无表情地收回。
  吱呀一声,侧门合拢。
  庙内,谢迟竹透过王五的眼睛将四处都察看一通,最终缓缓摇头:“账册里往来的都是凡人,店内也未曾雇佣修士。”
  谢钰立即会意:凡人经营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壳子,真正培育这“仙草”的幕后黑手,此时必然还隐匿在更深处。
  旁敲侧击不成,还是要从最初小笺上提及的“阿川哥哥”入手。
  两人不再耽搁,谢迟竹引出那枚小笺上的气息,指尖捻动,一道流光便隐隐指向西南群山。
  夜色沉沉,星河低悬,两人避开官道,专寻僻静山道小路,一路向气息共鸣最强烈处疾行。谢迟竹松懈了姿态,仍是衣不染尘,眉眼间却不知何时沾染了倦色。谢钰始终随在他身后不远处,无人回头看他时面色便如夜风冷冽,只在注视前方人身影时柔和片刻。
  翻过数道形状奇诡的险峻山岭,那道气息似乎也隐隐被什么阻隔,两人对它的感知时断时续。费了些时辰,一座处在半山腰层叠苍翠中的小山村才出现在两人眼前。
  村落很小,打眼一看仅有二三十来户人家,房屋多是石块或黄土垒成,只有几户新加盖了青瓦房,但仍是低矮朴素的样式。
  此时万籁俱寂,只偶然有几声犬吠,亦不见人影活动。
  柴贵,灯油也贵,没人会闲来无事点灯。
  谢迟竹的目光,最终落在两座相邻的小院。竹编的篱笆显然新翻修过,屋顶上的瓦也是全新的;虽然篱墙还未拆除,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两户人家最终是要将院子也连通到一处的。
  “师尊,”谢钰轻声道,“这就是那位姑娘的……”
  “嘘。”谢迟竹却只将两根手指抵到他唇上,示意噤声,“你看。”
  谢钰垂眼望去,只见面北的窗户纸倏然映开一点黯淡的光晕,好像夏夜的萤火落在了窗楹。
  仰赖于修士超群的视力,窗户纸内的剪影于二人便如市集上的皮影戏一般,处处都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还未盘发的少女,正双手合十,朝简易的神龛里上了一炷香。
  白烟丝丝缕缕,谢迟竹双目半阖,耳边是少女的絮言:“菩萨娘娘保佑,阿川哥哥一定会平安归来……
  “李婶帮着把屋顶的瓦换好了,是镇上老爷家里拆下来的……但都是好瓦,一片都没破,省了不少银钱……
  “我还去找陈先生合了八字,他说下月初八便是顶顶好的日子……只要阿川哥哥回来,只要他能回来……
  “求求您了……等我们建了新房子,一定给大慈大悲的菩萨娘娘建一个更高更大的神龛……”
  颠三倒四的祈祷断断续续落在耳边,到最后仿佛睡梦中的喃喃,只反复传达着同一的渴望。
  这厢的谢迟竹专注聆听着,谢钰却将更多目光落到了谢迟竹身上。青年凝神思索时,眉心往往下意识地微蹙,肩身在夜风中显得愈发单薄,丰润唇瓣只余下浅淡的粉色。
  他的师尊总是最心软的那个,此刻也轻易为不曾真正谋面的凡人牵动了心绪,平日总以疏离笑意妆点的桃花眼里不经意掠过几分复杂。
  神龛是旧的,膝下的垫子已然褪色,思念却无比真切鲜活,近乎灼人。
  祷告终于近了尾声,细细一支线香燃尽,阿阮叩首又起身,这才惊觉眼前模糊一片。她抬手去擦眼泪,却忽然瞧见神龛里简陋的泥像动了。
  少女几乎压抑不住惊呼:菩萨动了,菩萨显灵了!
  她有万千言语要诉说,嘴唇却在震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菩萨向她弯了一双笑眼,隐约有一道声音同她说:不必担心,他不日就将归来。
  一缕线香飘向少女鼻间,使得人心境顷刻平和。
  连日来,别离的滋味几乎将阿阮折磨得肝肠寸断;眼下,她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
  窗户纸内的光晕熄灭,夜风犹在吹拂,断续送来远方山林的呜咽。谢迟竹回神,只觉得精疲力尽,丹田气海处又在叫嚣着枯竭。
  他身形一晃,被身边的谢钰稳稳接在怀抱,后者轻拂他不知何时湿润了的肩头,低声呼唤道:“师尊?”
  晨露满肩,青年长睫微颤,唇瓣无声开合,仰头湿漉漉地注视着谢钰。
  第90章
  谢钰读唇, 不敢置信其中传达的信息,只能试探着低下头。一吻落在天生子啊带三分弧度的唇角,青年没有抗拒, 他才敢继续深入,撬开那精巧漂亮的唇齿。
  这是一个极其安静的吻, 丝毫多余的情欲色彩也不沾染。谢钰反复吮吸他的唇瓣,直到它们都变得红润如初。
  一吻让残余的药性继续运转,隐痛了无踪, 谢迟竹却还是觉得浑身上下有些倦怠, 整个人好像浸在了潮水中,又懒懒在人怀里靠了一会。
  天边晨光熹微, 鸡鸣狗吠次第响起, 山村从黑夜中苏醒。炊烟袅袅。
  “走吧。”半晌,谢迟竹才支撑着站起身子,目光重新变得清明疏离, “按计划行事便是。”
  两人到了村外僻静无人处, 再度改换形貌,仍是先前那副打扮,只是显得更加风尘仆仆。
  谢迟竹半倚在男人身边, 轻纱随风微动,更显得弱质纤纤。
  村口大路附近已有零星村民在活动,乍见两张陌生面孔,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人们窃窃私语一阵。不多时,便有一个健壮的汉子领头, 手拿柴刀走了过来。
  “不知两位乡亲是从何而来?”汉子目光如电,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谢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正好将谢迟竹半护在身后:“这位大哥,鄙姓谢,此番是受了济世堂的嘱托方携内子同来,特来贵宝地寻一位叫阿川的采药兄弟。”
  说着,他将先前从王五身上得来的令牌递了过去。
  领头的汉子接过令牌,细细查看:只见这令牌上确有济世堂的纹样,入手微沉,特殊的木质亦无误,确非伪造。
  他脸色稍缓,却显然仍未完全放下戒备,继续问道:“济世堂的人?半月前就有人来将药材收过了。至于阿川,他……”
  “阿川兄弟半月前托其他采药人将药材送出,本人却至今未归。”却听身后那纤弱妇人悠悠开口,不疾不徐道,“是不是?”
  他的话音里好像蕴含某种仙法,汉子连连道:“正是、正是!”
  谢钰颔首,接过话头:“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实不相瞒,除却半月前送的那批药材外,阿川兄弟还与铺子另有一批紧要的药材约定,原想修书一封来问,又恐山高路远耽搁了时辰,才遣我夫妇二人来探看。”
  领头的汉子听完,恭恭敬敬地将令牌还给谢钰,目光又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番:“原来如此,那万万不能耽搁掌柜的拿货。只是两位可能有所不知,阿川那小子采药的地方,在我们这几个村里叫做‘鬼见愁’……那地方古怪得很,也只有急用钱的人才会冒这个险。我看二位金尊玉贵……哎!”
  “人命关天。”方才的帷帽人又低声道,“于情于理,阿川兄弟都是为济世堂效力的,从来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况且,我们受托而来,总得对东家有个交代才是。”
  他一说话,在场的人目光便不自觉被吸引去,领头的汉子更是看得面色微微涨红,正要说些什么,又听帷帽人说:“您说阿川兄弟是为急用钱冒险,他可是有什么难处?”
  听到此处,在场众人面色都略微有些动容,眼中流露出不忍。
  阿川失踪,最苦的便是那痴心的阮娘,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这位夫人说得在理!”人群中有年纪稍长的汉子附和道,“左右过几日也要进山,多个人多份力,大家说是不是?两位大人还有济世堂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