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作者:
择药 更新:2026-01-28 11:59 字数:3080
她将眼泪一咽,决意不再给谢迟竹二人添麻烦,几步冲到阿川与王大柱身边去了。
哄走了好哄的,谢迟竹又回过身,无奈瞥向谢钰紧紧握剑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紧绷,剑身上已然隐隐缭绕起黑烟。
“这位前辈,”谢迟竹复看向独臂的“官差”,好意提醒道,“泼人脏水也要适可而止,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谢钰冷声补充道:“跪下磕头,考虑原谅你。”
这倒霉孩子!谢迟竹眉头一跳,已预料到场面可能会难以收拾,没想到光是嘴仗就被搅合得如此白热化。
谢迟竹轻轻叹口气,松了手,决定选择尊重他人自行选择的命运。
偏偏那官差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扬声喝道:“你扮成这样,莫不是还想在外面偷其他男子的阳气?你敢说你不缺男人?真是无耻!”
他看见谢迟竹直起身,更嗤笑一声:“哟,终于舍得从男人身上起来了?我还以为谢小公子被男人——呃!”
半声惨叫被扼在喉咙里,方才还颐指气使的人身躯轰然倒地,眉心咽喉丹田三处骇人血窟窿血涌不止。仆役浑身颤抖不止,见谢钰停在几步外避着那涌流的污血,才敢战战兢兢去探地上人的脉象:别说半点生息了,那死气之浓厚,活像死了十余年的干尸!
仆役骇然,声音都惊惶得变了调:“邪法啊,这就是邪法!谢小公子,这吸人生气的邪法你不光自己修行,还要传予奸夫?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再一度地,话音戛然而止,且比上一次更为利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鲜血在远处漫开,人群连连退避,谢迟竹不忍地垂下眼,眼睫忽又一颤——他隐隐感应到一缕可称亲切的真气。
“一人行事一人担。”谢钰瞥见远处谢迟竹垂眼的模样,声音都放得很轻柔,不忍高声将青年惊扰似的,“此二人造谣滋事为我所杀,来日也望诸君不要怪罪到我师尊身上,都将眼睛和嘴巴放得仔细些。”
末了,他一顿,又补充道:“眼见为实。至于其他无稽之谈,诸君也莫要挂心。”
说罢,谢钰手在剑柄上一按,长剑归鞘;他自己亦身形一闪,归于谢迟竹身侧。
那伙官差暂且收敛了声势,但也并未离开,悻悻立于村口外;村民们大多还在此处,只是远远避开那两具尸首蔓延开的骇人血污,窃窃私语因谢钰所为而止;身后,母子正相谈,久别逢的情人执手相看泪眼。
纷争暂告一段落,所有人都处在自己的世界里。谢迟竹收回神识,眉眼弯弯,竟然在这场兵荒马乱后显得心情颇好。
谢钰垂手立在谢迟竹身侧,极其贪婪且专注地凝视着他盈盈含笑的眼眉,小心唤道:“师尊。”
“……这时候想起你还有个师尊了?”谢迟竹瞥他一眼,笑意倒是未減,生来顾盼多情的眼眸更是潋滟,“还有些时候,你可仔细思量自己到底有何过错。”
对于认错这件事,谢钰熟门熟路得很,不须思量便道:“弟子不该欺瞒师尊,不该自作主张——”
“唉。”谢迟竹又叹口气,抬手打断他的话,微翘的唇角在他面颊飞快擦过,“不须同我讲。”
那缕熟悉的真气越来越近,谢钰——谢聿隐约有所感,猛然明白了他家师尊的意思:跟他本人解释没用,还是好好同前来兴师问罪的谢不鸣解释吧。
又说到谢不鸣。
谢不鸣人还在九霄云上,心中忧思不止,神识先一步向下扫去。
因着血脉默契,他寻谢迟竹从来都很容易,不须多么费神便锁定了大致的位置。
他思弟心切,连忙细细一瞧,险些将最宝贝的剑柄都捏碎:只见惹得他心忧如焚的宝贝弟弟眉眼脉脉含笑,正半靠在另一个男人怀中絮语;再说那男人,是随便哪个半道蹿出的野男人也就算了,他都不至于多么介怀。
但那男人佩剑隐隐萦绕黑气,又看地上两具尸体颇具特色的死状。要知道,修士改换形貌轻易,某些功法却可称举世无双。
眼前这局势,不是故人改头换面归来,又能是谁?
谢不鸣额角青筋隐隐暴跳,神色却不变,一言不发便要纵身向下。同他一道的冉子骞直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跟上:“谢峰主,你这又是闹哪出?哎,等等我啊!”
不过,作为正儿八经的延绥峰峰主,谢不鸣震怒时亦不失传统意义上的仙人风骨。
烟尘腾起,他好歹是仪态翩翩地落了地,身后还随着一个险些狗啃泥的冉子骞。
眼看着局势要更混乱,谢迟竹这才施施然从谢聿身边退开半步,远远朝着谢不鸣小心翼翼地一笑。
笑容里讨好的意味分明,谢不鸣心头火又蓦然灭了,他想:就算谢迟竹欺瞒了他一些不太令人愉快的小事,那又能如何?他的弟弟终究是他的弟弟,至于其他人……
再抬眼一扫,那个“其他人”还站在原地,他亲爱的弟弟却早脚底抹油,不知道溜到何处了!
“很好。”谢不鸣压住眉头,缓缓道,“几位玉清峰的道友,还请与本座好生论一论此事。”
……
“诶,咱们书接上回。上回说到啊,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两方人马在一处小山村内齐聚。剑拔弩张僵持之际,一位剑尊忽然从天而降。
“只见他手持长剑,唰唰唰就是三道凌厉无双的剑光。扮作官差那伙仙人倒下,其他人也是不敢吱声哪。敢问这人是谁?正是那仙尊的兄长,如今已于剑道大成的那位……”
正值晌午,外头日头正盛,茶馆窗边都垂下了细细的竹帘。茶客们各自倦怠,聊天的聊天,打瞌睡的打瞌睡,连带着台上的说书人也没什么激情。
跑堂的小二得了闲,正在角落里磨蹭着偷懒,却忽然被人拍了拍肩:“劳驾,来一碟子荷花酥,再上一壶清茶。”
他猛然一跳,回头看见一个侠客打扮的男人,口中当即应道:“好嘞客官,这就来!”
茶馆中每日都是人来人往,但气度不凡至此的人还是相当少见。端着点心和茶过去的时候,小二又禁不住偷瞄了一眼那桌人:除却一开始点单的男人之外,同桌还有两人,长的一袭青衣,眉目平和清正,正侧耳同更年轻些的青年说话;青年眉眼同身边的男人约莫两三分相似,却要稠丽张扬得多,一身素净衣衫细看之下也是华贵内敛。
只这一眼,年长那位便抬眼看向小二。小二一震,将点心放到桌上:“您要的茶水点心在这,还要添什么尽管同小的说。”
方才点单的男子抱剑坐到两人对侧,目光亦淡淡掠过小二。
这下,小二是真的浑身不自在了。他陪着笑脸,脚步悄悄往后挪:“您几位要是没别的事儿,小的就先告退了——”
幸而,也没人拦他。
台上,说书人偷了会闲,几口茶水润喉,又开始慷慨激昂:“众仙人于真君公堂上对簿,将证据各自拿出来一瞧,您猜怎么着?那凡人拼死也要采得的‘仙草’,竟然是用凡人魂魄与寿数灌溉成的,啖的是人血!这事可不好在凡人间声张啊,只能先悄悄把牵涉的药铺全都关了——”
“哎,咱们镇子上的济世堂是不是也没开张呢?”
“你别说,还真是!”
谢迟竹在窗边,背后靠着被晒得暖洋洋的竹帘。他和谢不鸣说完了闲话,便端着茶盏听茶馆内的絮语。
玉清峰以人命养“仙草”证据确凿,涉事诸人皆已扣下或被先行处理;阿川魂魄无缺,肉身却亏损太甚,经商议之后另由人先一步送回延绥峰调养,待伤愈后再决定去向,此事算是尘埃落定。
这家茶馆的荷花酥做得别有巧思,以众多花瓣拼装成整花。谢迟竹拈起一瓣送入口中,认真与谢不鸣分享品鉴感想:“馅料不错,应该是加了花蜜?但酥皮差点火候,可惜了。”
“嗯。”谢不鸣淡淡应了声,“稍后便差人去问蜜的来处。”
谢迟竹弯眼,露出一点白牙:“真像土匪。”
话虽如此,他也没当真反对,又送了一瓣荷花酥下肚。
兄弟两人就此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了许久,直至桌上点心扫去大半,谢迟竹慢吞吞地拿起丝帕擦手。
谢聿亦将驻留良久的目光收回,转身同小二打包了另一份新鲜的点心,末了又问:“你家点心中可有花蜜?”
他生了一双窄长的眼,面无表情时便格外幽深,甚至隐隐显得瘆人。小二又一抖,只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顶透:“……客、客官,咱们店里的点心都是大厨家传秘方,实在不能和别人讲的。”
谢聿一只手按在剑柄上,耐心地说:“金银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