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玉局      更新:2026-01-28 12:02      字数:3076
  “上山?”唐见山一拧眉, 但很快就察觉出不对来。
  蒋徵要离开村子怎么没跟他说?陈聿怀也不是那种会随意脱离组织单独行动的人。
  况且有了上回的经验教训, 方才发现蒋徵手机不在服务区时,他可是第一时间就联系运营商去查俩人的定位了,现在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一个小时前他们都还在村里。
  难道短短几十分钟内他们就能走到一个完全没有信号的地方么?玉京山占地一千多公顷, 踩风火轮儿也走不了这么远吧?
  思索片刻后,唐见山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许多,他重新意识到了一问题——大渠沟村的村长不可信,村民就更不可信了。
  他扭过头剜了高建为一眼,高建为哆嗦得浑身肥肉都在抖。
  “高村长,从现在开始,你跟在我身边,在找回我们蒋队和小陈警官之前,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闻言,高建为刚想开口,唐见山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蒋队说过了,请配合警方的工作,我们有法院的搜查令,专案组的检察官也在这儿,所有程序合情合理合法,你们全村人都有义务配合。”
  “小周,”他点了其中一个刑警,“你立刻组织一队人,联系玉京搜山队,上山去找人,剩下的跟着我在村里摸查,我就不信两个大男人还真能走丢了!”
  “是!”
  “唐队,我跟你一起吧,村里我还算熟悉。”林静主动请缨。
  “好。”
  一大帮人乌泱泱地从村委会散了出去,晚上七点多的大渠沟村连带着上山的路都灯火通明,有些村民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怕是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把人都遣散出去后,唐见山的手机就响了。
  “唐队,我、我是钱庆一……”
  钱庆一现下还在急诊室门口,急得脑门直冒汗。
  他快速把自己所知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然后道:“时长仁的状况远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糟糕,酒精中毒诱发了脑出血,现在还在抢救当中,医生还说,就算是抢救回来了,估计一时半会也没法接受审讯。”
  唐见山这边听得大脑嗡嗡直响,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咬牙切齿的话:“我知道了,你继续在医院守着时长仁吧,有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
  “这边,再往里走就是时长仁家了。”高建为走在前头带路,全程态度都殷切得不得了。
  不用破门,一队刑警四下散开,唐见山和林静也跟着径直走进堂屋。
  高建为紧随其后,在迈入门槛前眼珠子一转,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做了个动作。
  “时……佑?”唐见山眯起眼看灵牌上的字,“这是时长仁的儿子?”
  “对对对,”高建为忙不迭地点头,“听说是前几天贪玩儿跑进山里,孩子他爹整整一天没见着儿子心里着急,叫了几个村民一块上山找,可惜……唉,可惜找到的时候,那孩子身子都凉透了……”
  说着,高建为扼腕叹息起来,语气里的痛惜听起来倒还算真情实感。
  正在这时,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喊——
  “着火啦!着火啦!快救火啊!!”
  唐见山与林静交换一个眼神,心中立时警铃大作。
  着火的是时长仁家的废弃鸡棚。
  除了他家以外,村里至少还有两户人家同时发生了火灾!
  “马上打119!快!”
  林静反应也很快,她在一片混乱中已经从厨房扯了一条橡皮管子出来,对准外焰,大喊:“打开吧!”
  噗——!!一道水柱应声喷涌而出。
  唐见山带着几个刑警冲进火场边缘,想尽办法刨出了一条隔离带。
  两方开工,火势很快就被控制了下来。
  唐见山被成了落汤鸡,而鸡棚也早就被烧成了黑色,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四下逡巡。
  大火把铺在地上的稻草烧成了草木灰,砸下来的房梁又砸碎了放在角落里那个快有一人高的大缸,藏在底下的那道暗门便暴露无遗。
  砰!砰!砰!
  木门经过大火一烧,已经变得脆弱了些,破门锤一下下有节奏地砸上去,没几下,木板就整个脱落了下来。
  随即,一股浓烟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难闻的火药味儿,引得围在旁边的人一阵咳嗽。
  “地道?”唐见山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扭过头看向高建为,“这是什么玩意儿?你们村里都有么?”
  “这是菜窖啊,唐警官,”高建为牙齿都跟着肥肉一块儿打颤,“北方农村很常见的……”
  信你才有鬼了。黑烟散开些许,就露出了里头延伸下去的台阶,唐见山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道:“兄弟们,跟我下去!高村长,您带路吧。”
  地道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四面更是被大火熏得黢黑。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那个坍塌的地窖。
  按理来说,就算蒋徵他们真在这里面,就这个火势,就算是钢铁侠进去怕是都得烧成一堆废铁了……
  “找,活要见人,”唐见山眼神沉了沉,“死要见尸。”
  .
  也许是炸药的量不够,也许是蒋徵的反应足够迅速,总之地窖最终没有整个坍塌掉,而趴在陈聿怀身上的蒋徵承受住了绝大部分砖石的重量。
  陈聿怀是硬生生被憋醒的。
  大火正在迅速消耗地底下本就不富裕的氧气,火势也很快就蔓延到了两人的藏身处。
  四周的符纸更是像被丢进烈火中的干柴,烧得毕剥作响。
  用不了多时,这里面估计就要变成烤箱了,还是明火的那种。
  “你——起来——压死我了咳咳咳……”陈聿怀想要推开严严实实压在自己身上的蒋徵,可昏过去的人比猪还重,推了两把愣是纹丝不动。
  蒋徵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颈侧,后脑勺已经被血彻底濡湿了,陈聿怀偏过头去看他,脸颊就被蹭上了一大片鲜红色。
  “蒋徵!蒋徵!快醒醒咳咳咳……”
  “……”
  烟雾呛人,陈聿怀咳得惊天动地,可蒋徵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看样子是真失去意识了。
  好在两人胸口相贴,陈聿怀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蒋徵心脏有力的跳动。
  他咬紧牙关,用力推开了他,坐起身来的时候才发觉,大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四周温度高得出奇,汗珠子刚砸到地面上,很快便蒸发了。
  如果火山地狱真的存在的话,大抵也就是这番景象了吧。
  他们这回是真的要一起死在这了。
  因为大脑缺氧,陈聿怀的意识也逐渐恍惚了起来,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其实用不着他动手,蒋徵今晚就得被烧死在这地底下了,连渣都不会剩下,连同他自己也逃不出这炼狱,他甚至不用再去程邈的墓碑前忏悔……
  高温将他眼前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模模糊糊间,陈聿怀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瘦削的影子。
  那是个十三岁的男孩,比时佑大不了多少。
  他的手脚被反绑,嘴上贴着胶布,像件不值钱的垃圾一样,被随手丢在地上。
  有人践踏他,质问知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没有人买,咒骂他是个赔钱货,不如尚在襁褓中的魏晏晏值钱。
  他太虚弱了,连续几天滴水未进,连意识都模糊了,他不再听得清楚周围人的声音,但依然固执地用阴鸷的眼神盯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这是小小的、瘦弱的他,在孤立无援时,唯一自保的方法,就像当初在派出所时面对年幼的程徴时一样,尽管这在那些大人看来幼稚到近乎愚蠢。
  除了维护那点可怜又廉价的自尊以外,这只给他带来了拳脚相加和彻底被抛弃。
  “老规矩,扔进去,让他自生自灭吧,”那人说,“去告诉门子,这种货以后我们都不接了,光有个好皮相,脾气又倔又凶,哪个敢要他?况且最近严打闹得厉害,就算要也只要他妹妹那种女娃,好'开外埠'。”
  然后他就被扔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四周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其实自从被人从那里带出来后,那段记忆就已经逐渐被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他甚至不记得躺在里面浑浑噩噩的、甚至能听到死神临近的脚步声的三天里他都想到了些什么。
  可如今却又像濒死前的走马灯一样,全都想起来了。
  他当时想,魏晏晏去哪了,程邈什么时候会找到他,程徴又会不会暗自庆幸他这个不速之客从他家里消失。
  程徴和蒋徵的影子在他眼前不断重合又错开。
  他回过头看向仰面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人——当年的他就和如今的时佑一样,无论怎样祈祷,都没有等来一个能救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