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作者:玉局      更新:2026-01-28 12:02      字数:2994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姓蒋的那小子给折磨成神经衰弱了, 眼下脑子里竟然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蒋徵家的卧室里?
  如果十分钟前他能坦荡地跟着蒋徵一块儿出去开门, 一切都还好说,可偏偏现在他一身再居家不过的打扮,自然卷的头发四处乱翘, 慌忙得鞋也没穿, 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陈聿怀大脑里天人交战了半天, 才生硬地开口:“晏、晏晏,我不是……”
  谁成想魏晏晏压根儿就没打算听他什么解释, 抓着陈聿怀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吧走吧, 有什么话咱进去再说,大家都在客厅等你呢!”
  “等我?”陈聿怀被拽了个踉跄,身子还没稳住就赶紧伸手拦了一下魏晏晏的轮椅,“小心!”
  平时冷冷清清的客厅今天分外热闹, 每个人都在有说有笑地忙碌着,看到陈聿怀进来,也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神情,仿佛他的出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唐见山扬起沾满面粉的手,高声招呼:“小陈,你终于来了!快来,洗洗手过来和面,我这老胳膊老腰的是真揉不动了!”
  “啧,压榨独苗是吧?”彭婉照着唐见山脑门敲了一记,然后转头笑道:“我就说那间厢房之前一直都是库房来着,怎么今天一看,连门窗都重新换过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里指定是住了人,我还寻思着老蒋背着我们藏谁了呢!”
  “我……只是暂住,蒋队需要照顾,所以我暂时……”陈聿怀不大自然地瞥过视线,转头就看到了蒋徵抱着胳膊倚靠在回廊边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会儿不见的功夫,蒋徵就跟变了个身似的,洗了澡,刮了胡子,连头发都抹上了发泥,随手往脑后抓两下就成了湿发背头,定制西装更衬得他本就优越的身材标准得跟刚从t台上走下来似的。
  这么一张脸,往cbd一站大概能迷死一大片,除了……陈聿怀。
  现在他一看见这张脸心里就是一股无名火。
  “我艹老蒋,你要结婚去啊?”唐见山先一步说出了陈聿怀的心声,后者则悄咪咪地点了点头。
  彭婉白了唐见山一眼:“啧,土老冒。”
  “不,”唐见山突然闭上眼怂了怂鼻子,神神叨叨地掐指一算,“今时不同往日,今儿咱家蒋支队长身上多了那么一丝……骚气……”
  蒋徵冷笑:“creek四位数的拿破仑之水就让你闻出来个骚气,小心人家法务部明天就上你家给你站床头。”
  陈聿怀刚准备趁乱溜出去透口气,就被蒋徵眼尖抓了个现行,拎着他衣领就往浴室里领。
  浴室离客厅不远,与蒋徵的卧室相连,里头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朦朦胧胧的。
  蒋徵从衣柜里翻出来一套干净衣服,递过去。
  陈聿怀没有接,只是盯着他,攥着背包带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不是我说的,”蒋徵叹了口气,“晏晏早就知道了,我说过,她很聪明——不只是足够敏锐,而是她拎得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情应该戳破,什么事应该点到即止……这一点上,你我都比不上她的通透。”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两人的对话被客厅的喧闹声完全掩过,却在这间空荡的浴室里发出回响。
  闻言,陈聿怀先是一愣,但旋即,攥成拳的手又骤然松开了。
  他其实并不十分意外,因为晏晏是沈萍和魏昭的女儿,所以她足够的聪敏。
  却和他不一样,她的聪敏是最纯粹、最坦荡的,她是无所畏惧的——因为她知道,无论到了何种境地,永远都会有人接纳她的一切。
  因为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接纳着这个世界。
  她值得全世界所有的好……陈聿怀想,他扯了扯嘴角,像是个嘲讽的笑,或许哪天魏晏晏当面叫出魏骞这个名字,甚至是亲口叫他一声哥哥——如果她还肯认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的话——他都不应该太过讶异。
  “留下来吧,”蒋徵说,“她想见你,我们都想见你。”
  .
  餐厅的长桌两边大概是头一次坐满了人,一桌子的菜品从头摆到了尾,大到松鼠桂鱼八宝鸭,小到清粥小菜白灼菜心,花里胡哨什么都有。
  蒋徵侧过头悄声在陈聿怀耳边解释:“也不是年年都这么大阵仗。”
  陈聿怀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蒋徵知道他是故意的,“嘿”了一声,还想挽留挽留自己作为公职人员恪守廉洁纪律的尊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魏晏晏兴冲冲地把人给拽走了。
  上桌前,蒋徵和庄兰推诿半天,最后庄兰在蒋徵的半‘强迫’地按着肩膀才坐到了主位上,魏晏晏非要坐在蒋徵和陈聿怀中间,惹得彭婉还揶揄她:“丫头,去年过年你还挨着我坐的呢,怎么着,这就见哥忘姐了?”
  魏晏晏哼一声,撅嘴不理她,一旁的唐见山倒是乐得见着她吃瘪。
  陈聿怀始终不大习惯这种场面,只会让他干啥就干啥,魏晏晏还笑他像个提线木偶。
  .
  “干杯!”
  所有血腥的案子和欲言又止的秘密,都在杯子相互碰在一起的瞬间被抛诸脑后,哪怕只是短暂的,也无关乎是什么日子,此时此刻能坐在一起,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陈聿怀也逐渐卸下了自己的防备,闷头一个劲儿地剥海鲜,剃细碎的鱼刺,连汤包都要晾凉了再放进魏晏晏的碗里,很快魏晏晏面前就垒起来一座小山丘,吓得她赶紧抓住陈聿怀的手,一叠声地喊哥:“哥哥哥,我还没那么饿!”
  陈聿怀剥得满手是油,被这么一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魏晏晏见状,大方地把他手里剥了一半的大虾夹起来囫囵塞进嘴里,摇头晃脑地说:“谢谢小陈哥!有人剥的虾就是好吃!今年过年你还会来的吧?我还想吃你给我剥的虾!”
  陈聿怀被问懵了,他还没想过这么久远的事,再反应过来时,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人竟然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他。
  尤其是蒋徵,噙着笑的嘴角不自觉地绷紧。
  “我……”陈聿怀不想给任何人做出他无法肯定自己能做到的承诺,更做不到搪塞魏晏晏的任何要求。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切切的,甚至是庄兰,她听得出陈聿怀的嗫嚅,主动给他递过来一个台阶道:“嗨呀,晏晏这孩子性子急,等你熟悉了、习惯了就好,别放在心上,咱们啊,也从来不必谁来应下什么,只要你想来,这里不会缺你一双碗筷就是了。”
  “就是就是,人多也热闹啊,”唐见山跟着起哄,“还是说……都这时候了,小陈还拿咱当外人了?”
  陈聿怀顿了顿,少顷点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来。”
  魏晏晏欢呼:“好耶!我还要吃小陈哥包的饺子!”
  满桌的笑闹便又起来了,陈聿怀暗自松了口气。
  蒋徵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的心跳,仅仅是在等他说出这一句话时就会变得更快。
  他看向陈聿怀安静的侧脸,和魏晏晏几乎如出一辙的侧脸,表情一如既往的懒散又克制,但他又隐隐察觉到,好像有什么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陈聿怀给自己剥了一只虾,好鲜,好甜。
  他独惯了,早就已经忘了上次坐在这样的饭桌前是什么时候了,他总是在无意识地推拒,不让任何人进入他荒芜的世界。
  可意外的,今天,在这里,在蒋徵的家中,在这群人当中,他却并没有感到那么的……不适应?
  他搞不懂这种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了双脚踏上实地的感觉,哪怕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太过陌生。
  好在,这种陌生,他并不反感。
  一顿饭在插科打诨间,硬是从晌午吃到了日头西斜,唐见山撂下筷子,招呼着大家去客厅打扑克,彭婉和魏晏晏最积极,争着要坐庄。
  桌上便只剩下了庄兰三人。
  庄兰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尽兴过了,不知不觉的,葡萄酒都喝得她脑子有些发飘,说话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小……小陈啊,你在这儿住得还算舒心吗?”
  陈聿怀点头:“……嗯,蒋队很照顾我。”
  这话说的好听,听到蒋徵本人耳朵里怎么越琢磨越不对味儿,他用口型道:“你寒碜我呢?”
  陈聿怀装眼瞎。
  “这话是假的,”庄兰却说,“小蒋这小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还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