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作者:玉局      更新:2026-01-28 12:02      字数:3026
  陈聿怀眸子里的光有一瞬的晃动,像烛火,可屋里点的明明只是白炽灯。
  “我没有……咳,时间不早了,我要睡了。”他依旧是矢口否认,然后翻身摸向床头的开关,啪的一声,屋里瞬间黑了下来。
  蒋徵掐了掐酸疼的太阳穴,也不想再继续熬下去了,便合上笔记本,摸着黑爬上旅馆狭窄的床上。
  陈聿怀背着他,蜷着身子,右肩和蝴蝶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均匀而绵长,但蒋徵就是知道,他一定还没合眼。
  窗帘没有全部拉上,留了一条缝隙,外头澄澈的月光斜斜切过房中一角,恰好就落在他的肩头,蒋徵看着,视线描摹那凌厉瘦削的骨骼和肌肉,然后眼瞳猛地一震。
  陈聿怀身上是一件又薄又旧的白色短袖,薄但隐约都能透出他原本的肤色,清明的月光一照,他右肩上的旧伤便投下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从肩头蜿蜒而下,足足有三四寸长。
  “陈聿怀。”
  “……”
  “真睡了?”
  “……嗯。”
  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回应,蒋徵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窄窄的光束,说:“你肩上的伤,到底是怎么留下来的?”
  这是他第二次问起这件事。
  陈聿怀没动,声音闷闷的,还是那句话:“肩胛骨断过。”
  “我是说到底是怎么断的?总不能是下楼滚下来摔断的吧?”蒋徵的余光掠过他的背影,“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让你伤得这么重。”
  房间里陷入沉寂,只剩下电器低沉的电流声在四周嗡鸣。
  几秒后,陈聿怀忽然动了。
  他没有转身,依旧是背对着他,单手抓住旧t恤的下摆,利落地向上一掀,布料摩擦过皮肤、头发,带着风,也将窗帘掀开更大的一角,最后整个上半身都裸/露在微冷的空气中。
  月光顷刻间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的身上。
  蒋徵的瞳仁骤然一颤。
  陈聿怀伤痕累累的肌肤上,最刺目的,竟然都不是那条扭曲可怖的瘢痕,而是覆盖在瘢痕上的那条巨大的飞鱼。
  他迅速爬了起来,身下的床铺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蒋徵灼灼的视线描摹着那条鱼的每一道纹理,鱼鳍振翅,像是马上就要跃出水面一般,挥出晶亮的水珠,栩栩如生。
  可它终究只是一幅画,一个死物,跳跃和振翅都只是给人的幻想。
  它永远都跳不出去。
  “给我留下这道伤的人,也给我留下了这个纹身。”陈聿怀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蒋徵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很早之前,早在大渠沟村的时候,冯起元说过的那句话——
  “你身上的那条鱼……吃过人吧?”
  他当时还想过,冯起元所谓的‘鱼’到底指代的是什么,此刻看来,答案竟然如此简单,这条鱼就在他眼前,一直就在他身边。
  陈聿怀等着,等着被质问,被追根究底,比如“冯起元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纹身到底是谁给你纹的?你们是什么关系?”亦或是“你身上有这样的纹身,当初是靠谁进的警队?”
  可他却始终没能等到身后人的回答,或是任何反应。
  屋子里依旧很静。
  直到有温柔的风再次撩开窗帘,云层遮住明晃晃的月光,变得朦胧,暧昧。
  陈聿怀感到有什么抚过了他那条丑陋不堪的伤疤,质感冰冷粗糙,又带了些柔软,让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蒋徵的指腹只是从‘鱼骨’上若有若无地轻轻摩挲着,喉结滚了又滚才勉强压下心头难以言明的意味,他说:“疼吗?”
  陈聿怀的呼吸随之一窒。
  他想摇头,却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动作都没办法完成了,只能以沉默回应,却没再逃避身后人的触碰。
  “这里面有四根钢钉……”蒋徵嗓音粗粝,指尖顺着鱼骨向下滑动,忽然轻轻点到一处,那似乎是靠近飞鱼心脏的地方,有一个明显不同于其他手术缝合后留下的痕迹,颜色也更加鲜红,“这里我知道,是那天在码头,你想救我,被阿k一枪贯穿的,幸好没有再伤到要害……”
  “陈聿怀,以后别这样了。”
  “……别哪样?”
  “别再把自己放在险境里了,也别再一言不发就消失不见,会有人担心。”
  蒋徵将那飞鱼整个覆在自己手心下,闭上眼说:“不值当的。”
  .
  彭婉一边疾步走进单元楼,一边扯起自己风衣使劲闻了又闻,才确定没再残留什么尸臭味儿和药水味儿,她脚下生风,险些踩到在楼梯口睁眼打瞌睡的钱庆一,人还站着,脖子都快掉脚面上了。
  彭婉见状,狠狠给了他一记脑瓜崩,钱庆一吓得浑身一激灵,伸手就要摸腰带里别着的伸缩警棍,眼睛猛地一聚焦,才看清楚来者何人,瞬间睡意全无:“领导。”
  “睡挺香啊,”彭婉没什么好气道,“执勤期间打瞌睡,要不要我给你再搬张席梦思过来?”
  “不不不不……”钱庆一脑袋摇出花儿来了,得亏碰到的是彭婉,要是他家蒋支队长,可就保不准得让他吃什么瓜落儿了,“放心放心,我这一宿都盯着呢,楼前楼后也都有咱们的人,出不了差错,昨儿晚上周晓月还点了外卖呢。”
  “昨晚?”彭婉狐疑。
  “嗯呐,我亲眼见着里面有人开门拿外卖的,”钱庆一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怎么?彭姐,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彭婉怀里还抱着一个文件夹,里头就是蒋徵提起的那些东西,除此之外,还有那本厚厚的账本,以及……提前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
  她昨晚辗转反侧想了一宿,一闭眼大脑就开始自动排演她见到周晓月后可能会有的对话,到头来休息不成,一早便赶过来了。
  “继续盯着吧,我上去看看,蒋队那边对你们还没有别的指令,可别再让我逮着你摸鱼了啊!”
  “可不敢有下次,彭大队长。”钱庆一连忙摆手,将人往楼上送。
  再次站在那道防盗门前,依旧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彭婉深呼吸了几次,才尝试抬手敲门:“您好,在家吗?”
  “……”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
  彭婉清了清嗓子,道:“这里是周荣轩家么?我是他朋友。”
  周荣轩就是周晓月的弟弟,周家这段时间的灾祸的第一个死者,昨天听刘素珍的口气,周家原本的家庭关系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姐弟俩,两人之间仅仅差了两岁,但长姐如母,周晓月一直非常宠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
  现下,如果不是情急,彭婉也实在不想搬出这个名字来骗周晓月开门。
  可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彭婉的眼皮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一种焦躁涌上心头,她最后尝试加重力气,框框砸在铁门上,惹得邻居都开始骂街了,可周晓月还是不为所动。
  这时,彭婉敏锐地抽了抽鼻子,一开始还不太确定,又凑上前去深深吸了一口,好熟悉,但并不是尸臭味。
  像某种特殊气体……
  旋即,彭婉恍然——是煤气味儿!
  不好!
  “周晓月!!”她不再犹豫,上来就是狠踹,踹得铁锈哗哗直掉,“钱庆一!快上来帮忙!!”
  “周晓月!!”警棍一下下砸在门锁上,彭婉依旧不放弃,朝里面大喊:“你听得到吗!!开门啊!周晓月!”
  这回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被惊动了,纷纷出来看热闹,刘素珍年纪大了,本就觉浅,这动静骇得她心脏病差点没犯了,杵着拐杖颤巍巍地出来,往楼下一看,又是那天的那个女警察,正在砸周晓月家的大门,还一边发了疯似的喊。
  “哎呦,别砸了!别砸了!你们是警察还是土匪啊?”老太太赶紧阻止道,“我有她家备用钥匙,你们别砸了,我马上给你们找!”
  钥匙自然是比任何暴力破门的方法都更有效的,刘素珍别看年纪大,记性还真不差,很快就攥着钥匙下来了,彭婉急得楼上楼下来回踱步,刚换的干净衣裳转眼就又被冷汗湿透了。
  刚听到门锁里咔哒一声,彭婉一把扯开门便火急火燎地往里冲。
  果然,门打开的瞬间,煤气难闻的味道就变得异常浓郁。
  彭婉立马抬起手肘掩住口鼻,另一只手一抬,拦住了想要跟进来的人。
  她迅速环顾房间环境,强压下生理性的恐惧,对刘素珍道:“奶奶,这栋楼的总闸在哪?”
  “在、在一楼!”刘素珍也算是老当益壮,“我懂,我懂!拉电闸是吧!我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