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奶娃娃开始造反 第82节
作者:妙机      更新:2026-01-28 12:02      字数:4348
  这里的溪水是活的,正潺潺地流着,日光照在水底圆润的卵石上,晃动着细碎的金光。有好些个妇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捶洗衣物,那沉稳的杵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打着这悠长而恬淡的时光。
  这一行学子就有人开口赞道:“如此怡然自得的盛景,此处倒是经营得很不错。将学堂修建在这儿,也能叫学子潜心读书。”
  “就是不知怎么没有修城墙呢?那样的话,如何能算得上是坞——”他的声音忽然堵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然而现在无人在意他的失态,因为他们同样愕然——
  眼前的高大城墙是真实存在的么,众人万万想不到,外边已经住了那样多的百姓,里头居然还有住所!
  实际上南若玉也是没料到,本来一开始这儿只有他阿娘买下来的庄子,主家的住所和庄户都住在其中。
  然后他来这里搞点事业,吸纳流民,就围着庄子向外扩建。又是开垦农田,又是搭建工坊和住所的,造了一大片,自然是得造好城墙。
  这个坞堡里的多数人基本都在工坊里有活计,农忙时种田,农闲时就去上工。他们已经忙得团团转了,下工后又去侍弄田地和秧苗,也少有会专门开垦菜地,养些鸡鸭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地不够,当初没有分出来这样多的地,而他们住的又是楼房。
  幸好现在手中的银钱已经足够他们生活了,至于将来人多了怎么办?那就往外发展嘛。树挪死人挪活。
  谁知发展到如此规模后,这城墙外面又开始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房屋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眨眼就建了一大片。
  南若玉也没有出手阻止,只是叫管事规范好他们的住宅和耕种用地,要想做这些就得落户……
  总之最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城墙外就像是桃源一般让人心生向往,总觉得有种闲适慵懒的感觉。
  而城中却教他们大开眼界,田地依山傍水地开垦,屋宅连甍接栋,商铺鳞次栉比,每条道路纵横交错,却又四通八达。
  只是这会儿街上的闲人却并不见多,大都是在做着手中的事,虽说忙碌了点儿,但这精神头就绝非其他地方可比的。
  明明都是些寻常百姓,却好似半点不受这即将来临的乱世所侵扰。
  一行人还路过了一个园区,见里头竟都是些丁点大的小孩儿,正在沙坑里嘻嘻哈哈地玩耍,又在一起玩着小木马、滑梯还有秋千,看起来很是快活。
  众人看过去时,小孩子们还朝着他们露出天真无邪的笑靥,叫他们也下意识地回以友善的笑容来。
  有人不禁感慨道:“这坞堡真大啊,都能算是一个县城了。”
  其余人全都深以为然。
  清北书院在随从孙大的领路下到了。
  它的正门向东开,取“向明而治”之意,还要拾阶而上才能入内,不过四五步就踏了上去。
  外面守着两个门房,一个却是独臂,一个竟是断了条腿的。
  就是不知书院的主人找残缺之人看护是何用意。
  孙大从旁解释:“这俩位都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后退役的兵卒,小郎君仁善,给他们找了这样一个营生,也好让家中的日子没那么难过。”
  众人都是千里迢迢从中原来到幽州的,该吃的苦都吃过,再不会有人如同养在家中的公子哥儿一般不知人间疾苦,听罢全都不由得为那位小郎君的体贴而动容。
  这会儿书院的学子们都在上课中,周遭很是安静,只有路过书堂时,会听见书斋里面夫子讲课的声音和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这是诸位学子们所熟悉的场合,他们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偷瞧。
  旋即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讨论——
  “窗明几净,实乃学习之佳处。”
  “是啊,较之咱们求学那会儿要好得多。”
  他们当年乃是蓬牖茅椽,完全不能同人家相比。
  这时也有人插嘴了:“你们别太妄自菲薄,要知晓还有许多人连书都读不起呢,此处终究是少数。”
  众人一听,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只道是各有因缘莫羡人。
  学子们逛了一圈,又碰上了许久未见的韩慈,自是又要热络地说会话。
  而他们的夫子则是被请去见书院背后的主人了。
  那是夫子们办公开会的地方,云夫子慢腾腾地走过去,暗忖这样的桌上会议倒是能够叫人集思广益,此法于议事之效,远胜繁文缛节。
  随即他就和一个小孩对上了眼,好一个漂亮又金贵的小娃娃!
  他也一点也不认生,亲亲热热地过来搀扶他:“先生请坐。”
  更是一点儿也不见外。
  云夫子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弟子口中的那位主公的身份早有猜测,现在见到正主了,心里也就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二人相坐对望,却也没在一开始就提及正事,而是絮絮叨叨地话了点家常。
  云夫子忽然开口,对南若玉讲述了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对人说起过的过去。
  他在前朝时曾任末帝之师,当时那位帝王的确真心实意地向他询问治国之道,礼仪神态无不恭敬,眼底藏着的决心也为之侧目。他于是亲自向其陈述明王圣帝君臣施政化民的要领,君臣二人可以说是相得益彰。
  但这位帝王却在不久之后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杀害,得知此事后他放声哭嚎,悲痛不已。
  然则新帝登基,他却只能做新朝臣子,并没有为曾经侍奉过的君主和王朝殉死守节,反倒是一直苟活在世上,此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结。故,未曾到致仕之年,他就辞官归隐,之后便开始置办精舍,教书育人。
  曾经的伤心事,愤怒和不甘,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藏在心底,却不想还有朝一日会说出来。
  他问:“小郎君,您认为老朽投效新朝,是失节否?是不堪为师否?”
  南若玉静默了一会儿。
  要让他直接来答,他肯定会说不呀。
  前朝亡了就亡了嘛,不影响底下人吃吃喝喝不就成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已,又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换了个老板吗?
  但这是古人,且面对老先生至诚之问,他又如何能敷衍了事?
  他道:“先生之问,重若千钧。阿奚想,前朝末世,君王尚且被弑,可见大势已去。若当时先生以死相殉,博得的或是史书上一句‘忠烈’。然则之后呢?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万民惶惑。
  “先生入新朝,非为苟活,而是为使这天下秩序早日重建,让百姓少受离乱之苦。这其中的隐忍与承担,远比一死了之更为艰难。
  “先生辞官讲学,才让这治国安邦的学问有机会继续泽被苍生。今日您能将此肺腑之痛示于阿奚,不也是在教导阿奚一件事——君子的担当究竟在何处么?你这一生不在于曾效忠于哪个君王,而在于无论身处何位,都始终在践行一个士大夫对天下的责任。”
  他顺带还引经据典,说昔年管仲曾事公子纠而后事桓公,后人都在感念他匡扶天下,可无人在说事二主这种小事。
  尤其是……王朝末年初见端倪,老先生恐怕要事上三主了。
  这也是云夫子为何要问出此话,因为他已经初见了端倪。
  但南若玉这话也确实是点到了题上,他读书难道尽然是为了辅佐君王吗?何曾有人俯下身去看过百姓呢。
  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浅显的道理,却鲜有人知晓。而他明悟后,也应当为心中信念去躬行。
  是非成败转头空,功过垂成就由他人说去吧。他来这儿看见了小郎君治下的百姓后,就已经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缓缓道:“老朽如今,如今只想教书,望小郎君成全。”
  南若玉露出一个明璨的笑容:“自然,老先生大可放心!”
  *
  郡守府,荷花池畔。
  郡守夫人宴请诸位贵妇们前来府上赏荷。
  只是如今却没有从前那样只谈家族与子女、服饰妆容与珍宝,宴会与社交这样的好氛围了。
  有人喜笑颜开,也有人强颜欢笑,更有忍气吞声却又无可奈何的。
  虞丽修喝着自家好大儿因为一片孝心给自己准备的美容养颜甜汤,将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她倒是对眼前这一幕不足为奇。
  自己那老货丈夫发觉小儿子有出息后,就彻底当了个甩手掌柜,只挂着个郡守的名头,丧心病狂地将所有事都甩给了他的好儿子,自然也包括了各郡县的官员调度。
  而她那小儿子一向又是个任人唯贤的,才不管出身门第,干得好就上,干得不好就滚回去读书,谁的面子也不给。
  不是没人想过闹,但南元就是个不管事的吉祥物,谁来管束那位说一不二的小郎君呢?何况他们这些士族如今又不是一心团结的,没看韩家已经彻底倒戈在了南家身边,而有许多人在见识到了南家的大方后,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听信他们的话胡乱反抗。
  自张家出事,而他们选择明哲保身之后,就已经没了说不的权利。
  要是真敢闹腾得太过,南家的兵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南若玉也知道打一个巴掌给颗甜枣的道理。
  他觉着自己做得没错,本来当官就是能者居之,但别人肯定不这样想啊,他们都是以自己利益为重。
  那些士族在这世世代代当官,宗族盘根错节的,你一上来就给人换了,他们难道还要笑嘻嘻地说换的好换的对,就该这样做吗?
  他阿娘就是来前来安抚这些人的,告诉她们,只要是她们的丈夫和孩子在学堂里学得好,哪方面出彩就能出任做官。要是真有能力的话,今后的成就也定然不会低。
  这就是在暗示她们了,以有些人的门第,这辈子可能就是这一个郡里当到头了,撑死了也只不过是当个县令,但如今在南家的手下可就不同了。
  如何升迁是明摆着的,不需要找门道更不需要揣摩上司的心思,能行就行,不能行就不行,也不会比从前差到哪儿去。
  虞丽修还不经意地说道:“我那有主意的混小子还说是要在城中建个学堂,届时还会有云大儒过来给孩子上课,就是不知道是何时招生了。”
  贵妇们也不在心里磨牙懊恼了,有什么事能够比孩子的前程更重要。
  谁家里没个子侄的,谁又不知道云大儒的名声。
  她们连连追问,都顾不得贵妇人的仪态了:“敢问夫人,可是琅琊崇冠那位云大儒?”
  虞丽修笑吟吟地说道:“正是呢。那位先生带着弟子游学途经广平县,见咱们这儿是个风水宝地,就暂且留了下来。我们家阿奚想着咱们广平郡的人都是钟灵毓秀的,自然该好生教导成才,便厚着脸皮求云大儒来此教书了。”
  这下谁还在意被赶回家中的那些没用的废物啊,还不是得展望一下未来。正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后继有人才是最重要的啊,更别提小郎君现在还这样小,往后那肯定是有大造化的,现在把族中子弟培养出来给人送去才是正理!
  她们脸上现在露出的笑都是真情实意的,对虞丽修的追捧也是闭着眼儿的一个劲瞎吹。
  热闹单是她们的,忙碌却是南若玉的。
  他作为话事人,当然还得亲自操持一下这事儿,顺带着和云夫子一同见见印刷厂。
  听闻他阿娘正在亭中宴请各位夫人,他目光幽幽,转头对方秉间说:“那些士族的夫人们大都知书达礼,也是读过圣贤书的……”
  方秉间淡声道:“死心吧,要想让这些名门闺秀为你打工基本上是不大可能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南若玉小眼神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方秉间失笑:“行了,有我陪着你一起干活,咱们慢慢来。”
  南若玉立马又高兴起来了。
  思想的根深蒂固不是那样好转变的,但幸好这时候的封建礼教还没有那样毒害人。只要有心,不论是男人女人还是胡人汉人,都是南若玉的打工人。
  俩人又嘀嘀咕咕地说起了在县城里建学校的事,想到之前抄家抄过的张家,他们那屋可是占了一条街,不拿来当学校岂不可惜?
  学院多建几个也挺好,人才要从小就拿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