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一卷软尺      更新:2026-01-30 12:11      字数:3116
  父亲经常不回家,回家的时候往往酒气熏天,领带松开,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倒下的野兽。母亲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偶尔化好精致的妆出门,偶尔在家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最后还是在卧室里闭门不出。
  幼儿园的小朋友会在画画课上画爸爸妈妈牵着自己的手去游乐园,五岁的许尽欢拿着蜡笔,想了一会儿,画了一个圆,一个方框,两个小人远远地站在方框两头,中间是一条长长的桌子。
  老师问她:“这是画的什么呀?”
  她说:“他们在隔着桌子吵架。”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已经知道父亲每天喝的酒是什么牌子,哪一瓶是客人送的,哪一瓶是母亲和父亲吵架的时候怒气冲冲地砸掉又被家里的阿姨重新买回来摆着当装饰的。
  她记得小时候的家里很大,客厅大,楼梯也大,声音在里面碰撞的时候,会被放大好几倍,偶尔两人的高声嘶吼都会有回音。
  有一次,她在楼梯上坐着看书,听见底下爆发出一声巨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她下意识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只看见母亲站在一块碎裂的镜子前,手里还攥着刚扔出去的水杯残骸,父亲站在对面,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震塌。
  许尽欢记不清两个人在吵什么了,无非就是两个人各自挡了各自原本的路。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书,往后缩的时候,后背是出汗的,所以背靠在冰凉的墙上,有点冷。
  那道疤的来源,和家里上演的日常很相似。
  有天晚上她发烧了,阿姨给她喂了退烧药。但是因为出汗太多了,她有点缺水口渴。所以睡得不太安稳,总觉得天旋地转,还觉得楼下有什么东西在晃。许尽欢翻身,没翻好,从床上滚了半圈,额头磕在床头,疼得她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额头,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尖叫,又很快被压低。
  她脱了拖鞋,赤着脚下床,悄悄走到卧室门口,把门开了一个缝。
  楼下的灯没有全开,只开了客厅中央的一盏,光打在地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茶几被掀翻,沙发靠背上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倒掉的酒瓶。
  母亲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着小腹,脸上是自己记忆中常常出现的愤怒和怨怼,眼尾泛红,泪流满面。父亲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拿着一个已经缺了一个角的花瓶,嘴里高声吼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的日记(一):
  爸爸喝多酒后,会变成怪兽。
  妈妈说我是祸害,不让我靠近她。
  第53章 那是一段,不知如何评述……
  现在回想这件事情,算算时间,那时候母亲肚子里已经怀了后来朋友圈里那个笑得娇憨可爱的小女儿。
  许尽欢当时不知道那是母亲和另一个人的孩子,还以为是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只知道母亲现在“肚子里有宝宝”,不能受伤。
  她从楼梯上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心跳有点快,喉咙里积了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看着母亲那样无力地靠在墙上,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她想走过去,站到母亲前面。
  她不知道这个冲动从哪来,大概是因为幼儿园老师教给他们的儿歌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大概是她那段时间看了宝莲灯的动画片;大概是班里的同学开口总是“我妈妈说······”
  于是她做了。
  小学一年级的她,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从楼梯上跑下去,冲到母亲面前,张开手臂,背对着父亲,声音发抖却还算坚定,像电视剧和动画片的主角那样义愤填膺:“你要对妈妈干什么。”
  她以为自己这样说,会得到一点什么。
  母亲的欣喜?或者赞赏?毕竟电视里都那么演。
  比如,父亲被吓得停下来,连连道歉;母亲也抱住她,说一句“宝贝别怕”。
  结果是——
  母亲在她冲过去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抓住了
  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一拉,又顺势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那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许尽欢后来偶尔想起,其实是能够理解母亲的,或者说,是能理解人类本能的。
  眼前多事的孩子,是自己人生的误差和败笔。面对着飞来的花瓶,下意识地用尽身边所有能够利用的东西来保护自己与相爱之人的孩子,实在在所难免。
  父亲手里那个已经破损的花瓶,原本是要砸向墙的,运行轨迹被她多事地冲上前那一嗓子而手下一滑改变,砸在了母亲推过去的那个无知的自己的背上。
  破碎的瓷片和边缘锋利的裂口准确无误地在她肩胛骨下方划过,一道长长的口子,带着加速度让她的睡衣和皮肉一齐被掀开,血一瞬间涌出来,热乎乎地往下淌。
  她没有哭出来。
  痛觉比声音还要慢一点才到达大脑。
  小小的,英勇的许尽欢只觉得背上一热,紧接着被汗湿的睡衣好像被什么东西贴住了,但又被拉开,最后才是那种撕开的,混着发烧后汗水流经皮肉的刺激感。
  “……血!”从记事起,面对自己一向没有表情的母亲终于有了明显的表情,脸色惨白,表情扭曲地尖叫了一声。
  父亲也愣住了,花瓶的残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一起冲上来,母亲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起来,按住伤口,抱得很用力,却一点都不稳,步子虚浮,像随时会摔倒。
  许尽欢被抱在她怀里,脸蹭到她的衣服上,闻到了很好闻的味道——
  母亲的香水好像有香味的餐巾纸一样,很清淡。可惜那时候混着血腥,还混着,一点一点快要腐败的东西。
  那一刻,小小的许尽欢突然非常清楚地知道了——
  她只是顺路被抱了一下。
  电视剧里,动画片里,故事书里,演的都不对。
  后来是家里做饭和打扫卫生的两位阿姨送许尽欢去了医院,缝针,打麻药,医生口气不太好地念叨:“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做饭的阿姨没说话,打扫卫生的阿姨是晚上给她喂退烧药的阿姨,她低头抽纸擦眼泪。
  许尽欢有点手足无措:“阿姨,你别哭了。”
  “阿姨不哭。”
  许尽欢已经记不清那位阿姨叫什么了,只记得自己被那个阿姨哭的浑身难受,然后讷讷地劝她,像老师劝自己被抢走玩具的同学那样。
  但她好像从小就没什么劝人的天赋,那阿姨说完“阿姨不哭。”之后,哭得更厉害了。
  被送回家后,父母都睡了。家里的一地狼藉被佣人打扫干净了,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没人问她还疼不疼。
  麻药劲过去后,背上一抽一抽地疼,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天花板上那盏灯一直亮着,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可能有哭过,也可能没有。
  过了很多年,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后来自己发烧一直不好,最后被送去住院了。不知道住了多久,一直没看到父亲和母亲,最后是姥姥来接她出院的。姥姥来的时候,摸着她的头,说:“小欢以后跟姥姥住,好不好。”
  那是另一段崭新人生的开始。
  姥姥家很漂亮,是离市中心有些远的地方。姥姥的家是两层楼的小独栋,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和鲜花。
  姥姥会买菜,做饭,给她煎鸡蛋,把蛋黄煎到微微凝固。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坐在一旁,戴着老花镜织毛衣。
  姥姥是美院的教授,教她写书法,教她画国画。
  那几年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可以被称作“正常”的阶段。
  可惜不长。
  初二那年,姥姥查出病,去得很快。
  葬礼结束后,她久违地见到了母亲和父亲,两人在一边谈股份、遗产、信托、存款。初中的许尽欢已经知道了,她抽离地旁观着一切。
  母亲没那么憔悴了,气色看上去很好。有从国外匆匆回来的舅舅操持着姥姥的葬礼,母亲只负责接待来往的客人。不多时,父亲也到场了。大概世上只有生死才能让痛恨着彼此的两个人,在此刻像寻常的故人般给予安慰。
  许尽欢看到父亲冲母亲点了点头,母亲睫毛上还挂着泪,母亲的新丈夫手上牵着小小的女孩站在远处。父亲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然后离开。
  她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背上的那条疤在黑衣服下面,有点痒。
  自己好像一个透明人。
  姥姥把手里的股份平分留给了母亲和舅舅,留了一句“你要为小欢想一想”,又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存款还有这幢房子通过律师公证留给了许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