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者:秋水色睫      更新:2026-01-30 12:12      字数:3115
  李棠那血书上颤动的字一从脑中闪过,杜玄渊便无法再平静。士为知己者死,李棠于他,是主君亦是知己。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护他在死前最后的牵挂周全。
  小郡主的热降下去,杜玄渊便不敢再停留,连夜离开了那山村。带着两个幼子一路逃亡,杜玄渊就是有上辈子和来生,也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可命运的翻云覆雨……又有谁能料到?
  除了两个孩子,他只有玄铁剑傍身。只有一件事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一路难逃,正逢夏日,他们不必受冻。山林中常有野果,伤处恢复后杜玄渊也能猎些野味,勉强能充饥。
  到达云浦郡的那一日,是一个雨后的朗晴天。这里离平都城太远,城门口贴有检举太子余孽有赏的告示,但并未布有官兵盘查。
  云浦太守夏谦,是杜玠跟他说的第一个名字。
  杜玄渊忐忑地敲响了夏宅的侧门,斟酌着给那开门的下人说了六个字“故人之子求见”。见到夏谦那一刻,杜玄渊便想了起来。夏谦此人他见过的,是杜玠从前最喜欢的学生,自平都下放地方已有数年。杜玠曾对他提起过夏谦,给夏谦的评价是“耿介君子”。
  杜玠的声音像是在耳边响过,“耿介君子”四字,不知为何让杜玄渊突然心神一松,自平都千里奔波所累积的疲惫瞬间散了开来。他竟眼睛一花,差点跌倒在地。
  夏谦这才看清,杜玄渊衣衫残破,发须凌乱如同江湖野士。脸、颈及露出的手臂上都有黝黑的疤痕,那是受刀伤后丝毫不加料理,任其裸露的结果。他上一次去杜府拜访时,遇到过十六岁的杜玄渊。眼前之人,五官虽然相同,气质却跟那十六岁的少年全然不像。
  遂又联想到这段时间京城的惊涛骇浪。夏谦早将仆从从院中撵了出去,也没有询问抓着杜玄渊衣襟的两个幼儿是谁。
  夏谦伸手扶住杜玄渊手臂,看出他是疲惫已极,身体难以支撑。
  “子潜,你不如先去歇息。”
  杜玄渊摇头,看向同样满身尘土的李晊和李曦月。
  “放心吧,他们先由我照顾,这小院此刻起绝不让人进来,只住你们三个人。”
  夏谦的稳重厚道让杜玄渊瞬间想到了杜玠,杜玠信任的人便值得他信任。他胸口一痛,随即强行止住情绪。
  “多谢夏兄。”
  夏谦没让人进小院来,只叫了一个在府中多年的婆子,带两个孩子去沐浴、换洗衣物,再做些饭菜送来。
  杜玄渊一头倒在榻上昏睡过去。他自出事以来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每总是惊醒。今天当然也不能睡沉,不过好在身体强健,只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已恢复了八成体力。
  夏谦亲自在院中看着两个孩子。夏谦捧着本书闲读,李氏兄妹俩蹲在那院墙处逗弄虫蚁。李晊捉了只蚂蚁放到妹妹手背上,又摘了片花叶盖住,李曦月被逗得笑起来。兄妹俩遭逢大难以来,杜玄渊还是第一次看到孩子脸上出现笑颜。
  夏谦看到杜玄渊醒了,站起来道:“子潜,请至西屋用餐,我已将食盒放至那里了。”
  “多谢。”
  杜玄渊恢复了体力,此刻艰难地斟酌着要如何把他来云浦投奔的前因后果告诉夏谦。“夏兄……”他刚开口,夏谦抬手止住了他。
  “子潜,此刻你先不必说什么。老师生前或许对今日之事已有预感,在给我的信中提及过此事。如今四方大乱,波诡云谲。你既来此,便是老师对我的信任。这小院周边已被我封闭,你们先在此安养数日,看外间局势再做计较。”
  他一番话既推心置腹,又不挑破杜玄渊此时窘境。这大概就是杜玠喜爱他的原因。
  “既如此,弟便不多言。杜玄渊拜谢夏兄。”
  夏谦送来些物品,又交代些要事,比如不要离开这小院,便离开了。云浦郡在南,离平都已有千里之遥。可这小院究竟能庇护三个人多久,谁也不知道。
  这是一方背街的小院,地处偏
  僻,看起来是夏谦的私宅。院子内外杨柳依依,除了一个老仆,无人会来搅扰,也不会知道此间住着什么人。杜玄渊这些天以来高度紧绷着的心神稍稍松开了片刻。
  李棠的一双小儿女,经历了大火围困,追兵堵截,身边侍候的宫人突然加害,目睹母妃在逃亡时逝去,跟着杜玄渊逃难这些时日,已将他视作了唯一的亲人。
  三岁的孩童对世事尚且懵懂,颠沛流离之中突然有了这样一个玩耍的小院,两人很快便兴起了玩心。李晊兀自蹲在墙角玩,李曦月转头看到杜玄渊坐在树下石凳,便捉了一只蚂蚁,倚到杜玄渊膝头。
  她伸出手,杜玄渊不明其意。会意半天才明白她是要杜玄渊把手伸出来。
  小姑娘把蚂蚁放在杜玄渊手心,又转身捡来花叶,学着哥哥的样给蚂蚁盖了个“屋子”,拿来一根草茎拨弄那小蚂蚁。两个孩子对这件事乐此不疲。杜玄渊因此猜想从前太子府中自然有数不清的小玩物供给这兄妹俩,但王妃一定不准许他们玩泥土里的东西。
  杜玄渊看到李曦月柔软的头发上沾了些许草叶,便伸手一粒粒给她捉去。他还没成家,也从未与谁又过婚事,更没有过生育。可此时此刻,杜玄渊恍惚中竟有一种自己是李棠的感觉。不是作为储君的李棠,而是作为父亲的李棠。幼小的孩童靠在他膝头,无忧无虑地玩耍,这本是从前李棠最享受的时光……
  如果可能,杜玄渊愿意用他的所有,去换取一切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们在夏谦的小院住了几天,杜玄渊每日从不敢在屋子呆着。他将玄铁剑放在手边,时时警戒院外的动静。
  第32章 蔺铭,刻器为铭,永记不忘。……
  前朝不是没有发生过女后扼杀亲骨肉的事, 杜玄渊每想想便不寒而栗。恐惧之余,一股深深的自责又涌上来。他从前白白跟着杜玠和李棠历练……为什么腥风血雨掀起之前,独孤氏是何时豢养了一群手段毒辣的酷吏, 爪牙遍布内外?他竟也毫无察觉?
  第五日的深夜, 夏谦匆匆来访。
  “子潜!”他一进门便告诉杜玄渊, “你们不能在云浦久留了!”
  夏谦从袖中掏出一张告示, 是今日郡衙里的都尉所写。十日前,平都快马传来号令, 那时郡衙已贴了一回捉拿反贼余孽的告示, 期间并无官民前来告发。因云浦此地离平都遥远,此事很快便平息下去。没想到, 朝廷追加了第二封号令。
  “定是我带着孩子南来的途中被人发现了痕迹。”
  太子府大火,纵火的凶手定然要检查是否真的烧死了人。杜玠再拼尽全力瞒天过海抢出太子妃和孩子,真凶的疑窦也不会消除……
  “子潜!我虽是云浦一郡之长,但平都那里来势凶险,郡衙人多口杂。你和这两个孩子留在这里,日久恐会生变。”
  杜玄渊急得在原地踱步, “我明白, 我明白。”
  夏谦心中已满是愧疚, “子潜,我受老师之托,本该尽我全部之力相助于你,还有……这两个孩子。可一来我不会武事, 跟你们一起上路反而引来注目。我留在云浦, 一旦有追兵南下,还可利用这一郡之长的身份暗地为你们周旋一二。子潜,我有负恩师之托, 万分歉疚……但是,两日内,你们一定得离开这里!”
  自事变以来,杜玄渊陷入绝境,无一亲朋相伴,孤掌难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夏谦。他知道夏谦早已猜到两个孩子是已逝储君李棠的骨肉。
  杜玄渊突然问道:“夏兄,你为何愿意帮我?仅是因为父亲的一封书信,一句托付吗?”
  夏谦没有料到他会在这紧急的深夜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本不想回答的,可看杜玄渊专注地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这段时间吃过太多从前没有吃过的苦,脸颊削瘦,已注满了风霜之色。
  夏谦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他看向桌上那一盏微弱的灯,回答道:“子潜,我从前与你相交不多,并不了解你。可丞相……我信得过恩师。不管杜相是活着还是逝去,他永远是我的恩师。丞相的托付,这是其一。”
  “其二,子潜,平都这一场腥风血雨,如今看不清走势,眼前所呈现的也未必是真相。也许我帮了你,能给日后留下一点真相。再说,还有幼子无辜。大人再怎样争斗,那两个孩子尚是稚嫩幼童,实在不该……”
  杜玄渊明白了。
  夏谦却又无奈地摇头,“我没能庇护你和稚子周全,还要深夜来此催你离开……辜负了老师的嘱托,实在算不上多大帮助。”
  “不,夏兄。父亲原本就知道此事艰难,情势如此凶险,你留下我们,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这份义气,我终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