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作者:秋水色睫      更新:2026-01-30 12:12      字数:3035
  僵持半月后,郭宗令下令让蔺九率兵自南边攻打木椿牵制弋北兵力,若胜,则北上与苍梧主力形成夹击。
  蔺九的沧崖军若北上,沧崖必然空虚,则守在近旁的马岱元必定伺机而动。
  凤羲四年的冬天显得比过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漫长而酷烈。
  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遍了四方。沧崖镇将蔺九自白石盐池整兵,以豹骑为先锋,数日之内席卷白石郡。兵力原本占优的白石驻军大败溃散,马岱元力战而竭,被蔺九生擒。白石郡没了长官和驻军,名义上属朝廷,实际已被蔺九以强力并入苍梧。
  这一战,豹骑震动朝廷,蔺九天下闻名。
  蔺九以白石和沧崖为据,遵大帅之令北上,打下木椿县后,在弋北境内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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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荦有时会想,韶音如果有亲生的女儿,她会是个怎样的母亲,会有什么不同吗。想来想去,陈荦想,她应该还是那样吧,护着自己的女孩,也逼着她,用一种执拗而坚硬的方式。就像她对她和清嘉一样。
  自小韶音对她们俩人的叮嘱就是要出人头地。所谓出人头地,就是要长得好,会取悦客人。出人头地就能被人看中,进而赎身离开申椒馆,这是她们唯一能走的路。陈荦爱韶音,自小把韶音的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她相信清嘉也是一样。可如今,清嘉竟然自己回到申椒馆去了。
  陈荦那天在她们的小院等了许久,一边不放心又叫童吉去申椒馆守着,以免清嘉被人欺负。她等到日落时,清嘉才回来了。她换回了寻常的衣裙,抹去脸上的油彩,默默走到陈荦身边,坐在她身畔。
  任陈荦怎么问,清嘉只有一句话,不想再让陈荦养着了。说了这一句,她便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陈荦。随后她进屋,把东家今早让人送来的财物拿到陈荦跟前,叫陈荦帮忙收着。陈荦总觉得眼前的财物都是她的卖身钱,又生气又心疼。重逢以来,两人第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陈荦回到节帅府,自己坐在窗前又想了很久,她想自己是不是苛待清嘉了,是不是许久没有给她送过像妆花云锦那样名贵的布料了。清嘉最爱那一身云锦长裙,可她总也舍不得穿。府内女眷的月例钱缩减之后,陈荦自己节减,连带着给清嘉的也少了。
  陈荦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直到睡去,想的都是怎么把清嘉从申椒馆东家那里叫回来。现下贪图一时新鲜,能答应她不接客,日后越陷越深,一个女子在妓馆的身不由己,没有人比她们更懂。
  桂花和白海棠凋谢之后的秋日,沧崖、紫川都燃起狼烟,仗打得惊心动魄。可远处的战火竟丝毫没有影响苍梧城中的歌舞升平,城中反而因为涌入了许多避难的富贵之家而变得更加热闹。
  那个肃杀的秋日,沉寂许久的申椒馆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城中寻欢作乐的人们都听说,申椒馆东家花了大价钱买入一批美人,姿色最好的那位堪与花影重的谢夭比美。
  好事的客人们涌入申椒馆,看到厅堂高台处领舞的清嘉,一时纷纷品评起来,这女子比起谢夭还是逊色,然而她跟谢夭是不同的美,只单单看她,也是人间尤物。
  陈荦着男装站在人群之中,听到周围的男人们唾沫横飞地谈论。
  “若说谢夭是仙妖降世,申椒馆这一位才像个长在人间的美人嘛!哪个男人跟谢夭睡一夜,还要担心被她吃干抹净。清嘉姑娘这样的,让人想筑金屋藏起来,早晚都相见!”
  “正是如此,评得精辟!”
  几个大腹便便的生意人说着大笑起来,陈荦厌恶地别开了头。
  申椒馆许久没有这样多的客人了,大厅内的舞跳了一曲又一曲。
  陈荦看到被拥在众人中间的清嘉,她忽然想到,清嘉住在那小院里,她的生活中只有陈荦一个人。可是,清嘉明明自小就最喜爱热闹。
  恍惚之间,陈荦突然就想明白了。清嘉爱热闹,爱胭脂浓粉、金钏步摇那些所有让女子变美的物品;她长得那样美,自小就喜爱被目光围绕,被倾慕她的人追逐。清嘉住在那小院中这么久,这一切都没有了。她的家人只有陈荦,而陈荦的生活没有这些。
  住在封闭的小院里那么久,清嘉变得快不像清嘉了。
  “原来清嘉不是变了,她只是,隔了这么久,又重新做回了自己。”
  想到这里,陈荦忍不住有些自责,她们相依为命这么久,她从来没有问过清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娼家自来被所谓正人君子视为下九流,可是在这妓馆内,欢歌笑语,众星捧月,有时候就连逢场作戏都有柔情蜜意。清嘉和谢夭这样的美貌,是许多人的慰藉和幻想,好像她们天生该站在那里一样……
  陈荦看到清嘉一舞完毕后自得的笑容,不知为何眼睛一酸,毫无预兆地流下泪来。那眼泪越流越汹涌,陈荦急忙展开衣袖飞快地擦了去。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流泪。
  第66章 陈荦住在自己狭小的院中,感……
  陈荦让小蛮帮自己把紫檀筝搬到院中。许久没有弹奏, 筝已经落灰了,弦枕上的云纹变得黯淡。陈荦长指拂弦,筝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共鸣。小蛮用巾帕仔细地将落灰擦拭干净, 问陈荦是否要调弦。陈荦摇摇头, 看了片刻, 又让她搬回去了。
  已经许久没有人让陈荦弹奏了。她再也用不着侍宴佐酒, 不用再向座中的宾客献颂吉祥话,不必酬唱应和, 更没有人需要她提笔写字, 批示文牍。苍梧城和节帅府,已经没有人再需要一个陈荦, 也似乎渐渐把她忘记了。陈荦日日在房中苦读,掩卷之际,甚至也不知这样读书于一个女子能有什么用。
  前线吃紧,后院女眷们的月例再次削减。陈荦在窗外磨墨写字,写毕叮嘱小蛮,昨日发下来的月钱, 记得午后取一些去药铺给申椒馆的姨娘们抓药。
  小蛮提醒她:“娘子你忘了?前几日清嘉娘子那里已经让我和童吉去抓了药送到馆中去了。”
  陈荦确实忘了, 前几日在清嘉的小院, 清嘉和陈荦商议之下,取了钱交给童吉和小蛮,让兄妹俩去抓药,还从城中最好的医馆请了大夫去随诊。陈荦此前给那些生病的姨娘抓药, 东家背地里并没有多领情, 只是碍于陈荦的身份不敢干涉。如今他要留清嘉在馆内,清嘉自愿拿自己的钱花到后院,东家更是不会多说, 只叮嘱后院的杂役们默默打理不要声张。
  “我忘了,清嘉现在的积蓄可比我的还多多了。”
  小蛮听到陈荦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娘子,清嘉娘子这样,你是不是不高兴?担心清嘉娘子?”
  陈荦想了片刻。“我说不上来,小蛮,我,大概是个失败的家人吧。”
  “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清嘉,她长得那样美,是上天的偏爱,我却让她住在小院虚度年华。那间简陋的院子关不住清嘉的美貌,她迟早要被人看到的……”
  小蛮跟陈荦一起去过申椒馆,看过清嘉跳舞的样子。她在客人们目光的追逐下,那样自得又从容。有客人为她一掷千金,都被鸨母挡了回去,但还是有恩客日日都来。
  陈荦喃喃道:“可为什么偏偏是妓馆……如果不回申椒馆,清嘉还能去哪里找到让她开怀的东西?”
  陈荦想这件事,想得心肝肺腑都纠结,可想不出什么来,只剩下茫然和担忧。
  小蛮看
  陈荦眉头紧锁,宽慰道:“清嘉娘子高兴,便先由她去吧。咱们叫童吉帮忙盯着,童吉会护好娘子的。”
  陈荦转而又想到:“童吉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若让他长期接近妓馆,小蛮,他会不会……”
  小蛮:“他若是进了里面去鬼混,我叫我娘打断他的腿!”
  陈荦已不再是那个在大帅跟前炙手可热的宠妾了,她失了势,再也无人问津,对这对一如既往对她忠心耿耿的兄妹俩,陈荦只有感激。她所有的开支,还有一部分给小蛮和童吉发月钱,她自己是花得最少的那个。
  小蛮提议道:“娘子,这天冷了这么久,今日难得好天气,咱们出门转转吧。”
  陈荦已经许多日没有出门,小蛮实在担心这样闷下去会闷出疾病来。
  “嗯,今日是要出门。城里的州学有讲会,咱们去听一听。”
  小蛮雀跃道:“娘子,我来为你施妆吧!我把狐裘拿出来,咱们画个桃花妆。”
  陈荦摇头,“去州学听讲哪里能这么装扮,胡闹么。”
  “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