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者:秋水色睫      更新:2026-01-30 12:13      字数:2963
  宋杲跟在身后,只是担心蔺九的安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便打扰, 在桃林外止住马, 凝神听蔺九在林中发疯。
  此处远离白草津大营,也没有民居村落。宋杲听到蔺九对着雪山深谷好一阵狂啸,像是在发泄体内的疯劲。过了好一阵, 发泄完了喉咙里的力气,周遭才静谧下来。
  没了动静倒让人担心。宋杲急跃到桃林入口,“子潜?”
  “子潜!”
  桃林静谧,只听到深谷里雪融后的流水声。宋杲心里一急,糟了!
  “重钧,你先不要进来。”
  蔺九的声音传出,宋杲止住了脚步。
  宋杲此时还不知道那封急件,问道:“子潜,发生了什么?”
  一阵静谧。
  “刚才有快骑送来急报,平都城被锦煌军攻破,女帝在宫室中随大火自焚。”
  宋杲浑身滞住,“啊?”关于平都城那些惨烈混乱的记忆瞬间涌出来,宋杲知道蔺九为什么要发疯了。宋杲低声慨叹:“想不到……”
  平都城的存在和毁灭,都会叫他们这些人感到痛。
  “子潜,你在假面之下蛰伏了这么长时间,你心里的惨痛更甚于任何人……你若此时要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便不打扰你,你这里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照看两个孩子,免得他们担心。”
  “好,多谢重钧。”
  宋杲走两步,忍不住回头交代,“你可千万别疯了,别自戕啊!那两个孩子,我养不起。”
  蔺九:“你走你的,别废话。”
  宋杲听到这话,便猜想蔺九能平静下来,应该不至于真的疯了,做出什么自戕那种事。他认识的杜玄渊不是那样懦弱的人。话说回来,他虽然常称呼蔺九子潜,但恍然也对杜玄渊这个姓名十分陌生了。
  蔺九在桃林深处看着不远处的山谷,听到宋杲的马蹄声向城内而去,此时这桃林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做什么都无人看到了。
  稍稍设想平都城被大军劫掠毁坏的样子,他再次心绪难平,一口气翻涌到胸口冲撞起来,又仰头对着雪山大啸了一声。叫声终于将山谷中一群鸟惊起,仓惶向高出飞散。鸟群从头顶上掠过,他想起此时已经揭开了假面,忍不住伸手遮了遮眼睛,随后嘲笑自己这怪异的举动。
  鸟群散后,周遭除了流水,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蔺九抽出方才带来的铁剑,在林中疯狂挥舞起来。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放在心口反复地想,反复捶打自己为何每次都是根据大势被迫做出决定,等待外界的推波助澜。
  直到太阳从雪山之巅掉下,天色彻底黑下来,蔺九终于筋疲力尽。
  他不知道揭下来的假面皮丢到了哪里,索性也不再寻找,骑上马回了城。
  门口值守的军士都十分熟悉蔺九的一身灰衣和他常骑的马,远远看到他骑马回来都低头行礼,暮色中根本没注意到马上的人换成了一张过分白皙的脸。
  蔺九就这样顶着从前的脸回到起居的院子,宋杲还领着两个孩子在院中等他,三个人看到他的脸都吓了一跳。
  李氏兄妹自懂事以来便知道改名换姓的事,也知道蔺九不真的是生他们的父亲,并且常年易容。只是伴随着两人幼童时代的始终是那样一张带着长疤的沧桑的脸,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如今乍然看到蔺九揭了面皮露出本来的面貌,一时都愣住了。
  院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属于杜玄渊的那张脸因为常年未见阳光,在夜色中白得显眼。三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戴假面了,却因为已经得知平都城被攻占的消息,此时内心跟大营中的将士一样焦躁不安,不知从哪里问起。
  蔺铭先打破沉默,迎上去轻声叫了一声“爹爹”。
  蔺九伸手拍拍他的头,“小子,对着这张脸还叫爹?”
  蔺铭费解地皱起眉头,“那该叫什么?”
  蔺九在桃林中发疯已经疯累了,此时感觉躯体剩下个空壳子,一时没了别的思绪,倒想逗一逗这常年不爱笑的孩子。
  他一挑眉毛,“依你看,我这张脸有多大年纪?是能当爹的年纪吗?”
  这是从前少年的杜玄渊偶尔会流露出的痞气,宋杲知道他这一面,两个孩子却很少见到。他这一问把蔺铭给问住了。以为他是认真考问,便盯着那张脸十分严肃地推算起年龄来。
  蔺竹在一旁笑出了声。
  蔺九也揪她的脸,“小不点,你笑什么?”
  蔺竹打着手势,“现在这样,比戴着那面皮年轻十岁。但是,在苍梧城和沧崖郡城,就是年轻十岁的
  人,也已经有人叫他们爹爹了。”
  是这样么?蔺九想了想,点头。“是啊,你们的亲爹爹和娘亲,十七岁时就成亲了……我这把年纪,确实也是做爹的年纪了。小子,你别算了,这点你比不上你妹聪慧。”
  宋杲瞪他一眼,“这把年纪?我记得你还不到三十吧,怎么就叫这把年纪了?那我虚长你几岁,岂不是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怎么,你在桃林发完了疯,已经想通了,准备做回杜玄渊了?”
  蔺九看到三个人眼巴巴地一直盯着他,都想问原因。
  “还不到时候,今天只是想透口气,那面皮被我揭下来,丢在桃林一时找不到了。”
  蔺铭急忙问:“那要怎么办?”
  “室内还有一张,荀前辈走前留的。”
  三个人都舒了一口气。走出这院子,紫川乃至整个苍梧都没有人见过蔺九的真面貌,蔺九如果不戴假面,要如何让数万将士相信他就是他们的统帅,又将会引起什么风波。
  看着三人的反应,蔺九无奈地笑了。“你们已经习惯那张脸了,对吗?其实,我自己也习惯了。”
  蔺竹虽然年纪小,却十分早慧。蔺九那笑容让她感到既害怕又难过,忍不住用手势问:“爹爹,为什么不能变回去?你想做回从前吗?”
  蔺九缓缓点头。“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那被惊吓的兄妹俩搂到臂弯。“别担心,不论苍梧发生什么,有我和宋叔在,你们两个什么事都不会有。不过,若是有一天我真的摘了假面,恢复这张脸,你们就不能再叫我爹爹了,知道了吗?”
  蔺竹不解:“为什么?”
  蔺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跟说,“因为你杜叔还没娶过妻成过家。”
  ————
  三天后,平都城被陷,女帝自焚的消息传遍四境。身处滕州的郭燧原本正召集随行属官商议迁回苍梧城的事,消息传至滕州,令郭燧打消了北转的念头。
  百草津的夜,万籁俱寂。
  弋北军全面退去后,这里恢复了久违的宁静。过了子时,站在高处岗哨的军士眺望远近看不到一丝异动。
  蔺九起居的屋子依然点着灯,蔺九在灯下处理完军务,又盯着墙上的大宴舆图看了良久。他起身走到内室。
  内室设有一处神龛,神龛之上竖着木牌,那是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
  “父亲,母亲,殿下。”他盯着那无名的牌位。
  “今日已快到立夏。我一旦做了这个决定,便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们在天之灵,请多多保佑那一双孩子能够平安无虞,不要受到波及。”
  顿了片刻,他补充道:“还有,请保佑陈荦能逢凶化吉,豹骑顺利找到她,护她平安。那样,她即使再不回苍梧,我也……”也怎么样,他犹豫了。
  父母神灵在上,神龛前不可有丝毫隐瞒不诚。
  “她若不回苍梧,我也把那四十个豹骑留在她身边……”
  蔺九点起香,想着杜玠夫妇生前的样子。
  “父亲,谁都想争苍梧城,这苍梧之主谁都想要,为什么不能是我?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要去争了!平都被陷,女帝自焚,锦煌竟出了个大晋,如今大宴分裂已是成事实!大势已去,覆水难收。父亲,殿下。杜玄渊既做了这么多年的蔺九,成为沧崖和紫川的统帅,难说不是命定。干脆我以身入局,让它天翻地覆!”
  就在蔺九召集麾下宣告要带兵前往苍梧的当天,有豹骑送来消息,陈荦确在郗淇人手中,后来被人所救,已孤身返回苍梧城去了。
  ————
  黑夜沉沉,陈荦被院外的一阵风声吵醒时,离天亮还早。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懊丧,为什么睡梦不能再沉一点?最好每天有大半的时间都能睡着,因为睡着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肚子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