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作者:鸦保安      更新:2026-01-30 12:13      字数:3012
  这份事故报告在出具了一份以后便像万事大吉,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互联网上的信息更新迭代太快,再后来,也几乎没什么人还记得这一件重大的货运事故。
  或是完完全全忘记了,又或是因为集体性记忆紊乱而「记得」自己看到过后续补充报告,说的人越来越多,三人成虎,也就有更多人以为有过后续结果,只是不知道该用哪个关键词去搜。
  还有一个问题,是所谓的「最高赔偿标准」和「专项小组」。
  身为遇难者之一的家属,隋不扰非常清楚自己拿到的赔偿金只有几千块而已,别说是最高规格,大概就连裁掉一个员工要付的n+1都没那么少。
  隋不扰自己不怎么玩社交媒体,当时沉浸在痛苦之中,没把这件事告诉过周围的人,仅凭她自己一个人,也没反应得过来赔偿金被克扣这件事。
  然而她搜索社交媒体所有发布过的帖子可以看到,几乎没有人发过维权的帖子。
  即使后来被举报、被删帖,也总是会有更多的逆反的人会保留截图,以翻转、倒转、缩写暗号、打码等各种途径广泛传播,直到很久以后也会有人再翻出来说,「这件事难道就没有后续了吗」。
  除非只有她一个人得到了极少的补偿,其余人都得到了能够让他们满意到闭嘴的金额。
  可能吗?
  隋不扰忍不住以最坏的设想揣测顾叙章。
  按照顾家的风格,或者说按照顾珺意的风格推测顾家的风格,能少给一点钱,就绝不会真的按照顶格的赔偿款赔偿。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别的遇难者家属就绝不可能不出来闹。
  顾叙章的年纪和隋不扰、顾珺意差不多,就比她俩大四岁。她是正常毕业,没有跳级,两年以前她也才刚大学毕业两年而已,和顾珺意的进度是同步的。
  或许顾叙章那个时候的手段还没有那么老练,或许她的确是想以最高规格赔偿,但赔给隋不扰的部分被不知名的人士扣下来了。
  隋不扰将疑点整理在一张纸上,接着打开下一份文件。
  「马蜂货运前世今生整理」、「马蜂货运股权结构详解(含前股东与隐名股东匹配)」、「马蜂货运与瓯春货运」、「马蜂货运与顾叙章」、「马蜂货运与顾珺意」、「马蜂货运与顾衡澂」……
  「顾叙章与合作商1录音」、「顾叙章与合作商2录音1」、「……录音2」……
  纪昭的这个文件夹把马蜂货运这一整个公司都扒得明明白白,排列组合后和顾家每一个人都有一份文件,文件容量有的大有的小,其中还加上了有关蕤宾地产的梳理。
  在纪昭发来的文件里,可以看到目前已经找到马蜂货运的司机审问,而
  且司机也认罪认罚,按理说事故报告早该写好交出了,然而事实是到目前为止,事故报告仍然处于开头都没开的情况。
  ——这是纪昭发来的原话。隋不扰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获得这么机密的消息的。
  她得持保留意见,不能全信。
  以为人是好的然后就全然信任对方……这样的亏吃个一次两次就够多了,她得学会吃一堑长一智。
  隋不扰的手机响了一声,开始嗡嗡震动。
  是荀储光打来的电话。
  隋不扰没有多想,直接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
  荀储光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不扰,在干嘛?”
  隋不扰眨眨眼,呆呆答道:“在打游戏。”说完这句,她又刻意敲响键盘、按动鼠标,营造出自己正在酣战5v5的状态里,“诶诶诶我没蓝了,等等等等——”
  荀储光哼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纵容和了然:“那我等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荀储光挂断了电话,隋不扰搁下手机,长舒一口气。
  她绝对是来问纪昭发的东西的,纪昭和她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络方式。
  “……”
  隋不扰盯着word文档左下角的字数发呆。
  顾远岫是对的。她想。过早地知道太多秘密,会让她再难对别人产生信任,会让她对之前早已投诸信任和情感的人也产生「她会不会也是时刻准备背刺我的其中一员」。
  纵使荀储光、纪昭这两个人完全没有任何背刺的迹象,但她还是会忍不住怀疑。
  她不该好奇的。
  隋不扰用力搓了一把脸,跑去浴室,用冷水泼在脸上,湿润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刘海滑落,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冷淡的、疲惫的脸。
  她应该相信谁呢?荀储光,还是顾远岫?
  要是有人可以让她问问就好了,要是有人可以让她依靠一下就好了……
  可是没有。在隋见怀醒来以前,这个世界上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回到了书桌前。反复点开每一个她打开过的文档,然后再关闭,漫无目的地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伸手关掉了台灯。
  靠在椅背上,仰起脖颈,望着天花板细细呼吸着。
  天色暗下来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灯光,还有桌面上因为新消息提醒而反复亮屏的手机。
  她还太嫩了。
  她凝视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影,任由自己的思绪在寂静中交织、漂浮,房间里每一个家具的轮廓都因为黑暗而变得模糊。
  沉没成本。
  这个词突然跳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和纪昭合作过,纪昭给了她相应的回报,这是她和纪昭之间的信任成本与收益。
  纪昭是荀储光介绍来的,纪昭的态度也印证着荀储光的态度。
  尤其是荀昼。他是一个完全不会遮掩自己情绪的人,之前荀储光对自己的态度模棱两可时,荀昼的试探意味便很浓郁。
  而昨天一天的相处下来,荀昼那种试探已经不见了,换做成全然的依赖和一点点……对关系的不确定。
  那至少在他眼里,荀储光是已经接纳隋不扰的了。
  还有江春妮。江春妮在教她东西,有意培养她。尽管江春妮的目的可能也不纯,只是希望她能立起来和顾珺意打擂台。
  或许,她可以不用完全相信某一个人,而是将她作为一个暂时可靠的合作对象。
  不是与之前一样地交付信任,以她现在的能力,肯定也不能完全单打独斗,她可以取一个中间值。
  比如可以更多地信任江春妮,对于那个名声在外的纪昭也可以稍稍放下点心,在荀昼的态度没有太大转变以前,荀储光暂且也可以依靠。
  隋不扰心里也清楚这是她目前唯一可以跨过这个信任危机泥沼的办法了。
  她还太嫩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没有到达能够完全接受顾家最核心秘密的时候,贪多嚼不烂,现在知道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她没有办法在得知自己成为真千金以后,让自己的见识和心理也一夜之间变得与顾珺意相当。
  而现在,江春妮和荀储光就是她的缓冲区。
  所幸,到目前为止吃的亏都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想通这一点,隋不扰对顾远岫口中的所谓秘密也彻底失去了兴趣。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那个文件夹,一字一句地阅读。
  假设……纪昭给的信息全部都是真实的,或者说,是直接从马蜂货运的某个人手里、某个系统里面获得的,就算是假的,也原封不动。
  马蜂货运是顾叙章手下的公司,也是她大学毕业后自己借助家里的人脉和财产自己慢慢一手做大的公司。
  初期并不顺利,顾叙章亲自跑业务,但大多数生意都是看在顾家面子上签下合同,而不是觉得顾叙章这个人可靠。
  录音里听得很明白,每一个签合同的合作商都会先问一句顾观澜老人家最近身体如何,在得到了顾叙章肯定的答案以后,有的甚至愿意再让一层利。
  顾叙章一开始很开心,渐渐地,她咂摸过味儿来了。在后续好几个合作里,在合作商问完顾观澜如何,或者乂氪是否想开拓新业务之后,她回答了「姥姥说,让我自己一个人试试」。
  这是她能想出最委婉的、表明这个公司和顾观澜没有关系、是她一手建立的话语了。
  录音里看不到人的表情,但隋不扰能够听到,许多人在得到顾叙章这样的回答以后,陷入了短暂的、尴尬的沉默。
  片刻后,有人笑着岔开话题,有人干脆说自己还有事下次再聊,少部分人继续询问合同里的某一个条款是否可以进一步协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