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我娘死了…… ？”
  树儿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呢，她身体很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时蕴，“你在西市买胡饼好好的，怎么会出在城主府呢？有些事情，总不是自己愿意的……”
  时蕴将那日自己所见所闻告诉树儿，她已经哭的泣不成声。
  “都是我，都是我……”
  “……若不是我烂好心，怎么会被抓进城主府？
  怎么会害了我娘…… 我是个灾星……呜呜呜……我果然是个灾星，克死了虎哥和爹，又克死了娘……他们不该救我的……呜呜呜…… ”
  树儿出生没多久，她哥哥就跌进冰窟里被冻死，算命的说她八字硬，克亲人，爹娘把她卖了。
  那时候她的爹娘还不是现在的爹娘。
  她辗转被卖进窑子里，年岁小，只能当个小丫鬟。
  八岁那年，老家闹饥荒。
  别说窑子，就算是官府的人都饿死的差不多了。
  她跟着一起逃难。
  那一年的饥荒，树儿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天上滴雨未下，田地被晒出一道道裂痕，庄稼都死了，她一路跟着大人吃草根，啃树皮……所有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往肚子里塞。
  人在饿到极致的时候，只要是能嚼的都能被吃进去。
  草根树皮吃完了，就吃观音土，吃衣服……
  她们一直走啊走，走了好长好长的路。
  有人死的时候，肚子里都是碎布和棉花，有的人吃的观音土拉不出来，活生生被憋死，有的人吃了不知名的东西被毒死……
  逃荒的路啊，长得看不见尽头，他们从秋天走到冬天，途中还遇见过一条巨大的蛇，一口就能吃好几个人。
  一路的人越来越少。
  开始有人吃尸体，大家饿得眼睛冒着绿光，围着那口沸腾的锅。
  她也曾喝过几口汤，争抢别人啃干净的骨头。
  吃人原来并不需要多大的勇气，她太小的了，不然能抢到更多。
  渐渐的，逃荒的人开始主动杀人，体弱的，年老的，年纪小的。
  她麻木的跟着队伍，感觉不对劲就立刻躲起来，不知道哪一天自己会变成别人的食物。
  再后来，她遇见了虎哥一家人，他们救了她。
  在她即将被烹煮的前一刻。
  明明她也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她也吃过那些肉，在别人被烹煮的时候，她就那样麻木的等着，满脑子只有饥饿。
  可是那一刻，她迫切的希望活着。
  她用力地哭，哭的撕心裂肺。
  她知道这是一家心软的人，他们是她最后活下去的希望。
  最后，虎哥一家救了她。
  他们一起逃到了彩鹿城，这是一个多好的地方了，有用完不完的水。
  新的爹娘对她可好了，他们说她是虎哥的童养媳，长大了要给虎哥做媳妇儿的。
  她很高兴，这意味着她不必在重新融入一个未知的家庭。
  她很高兴，因为她知道这个家里都是好人。
  她很高兴，因为她有爹和娘…… 还有一个总是会红脸的，以后会做自己丈夫的人。
  她很高兴，因为她有了一个家。
  毛茸茸的小鸡长大，会下蛋了，她的碗底总是会悄悄藏着一个荷包蛋，这是娘给她的偏爱。她说女孩要多吃蛋，才能长高。
  春天来了，花开了，她的窗台上总是会有甜甜的葫芦花，花里面的汁液比蜜还甜。这是虎哥摘的花，花蕊里的花蜜就是他们的小秘密。
  冬天来了，爹会买回来肉，一起炖汤，她和娘碗里的肉总是多多的。
  她用力地去做一个好人，不再展现卑劣的自己。
  可是啊，像她这样八字不好，又坏的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得到幸福呢？
  她日日夜夜总是记得自己吃过的那些肉， 那些冤魂在梦里折磨她。
  或许是上天也不愿意她这样自私的恶人得到幸福，所以在她和虎哥刚成亲的第二日，虎哥没了。
  他的尸体被火烧成一团焦黑的肉。
  她记得那个味道，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过。
  她吐的喝不下一口水。
  原来虎哥和其他人都是一样的，肉灼烧的焦糊味是一样的。
  爹为了给虎哥讨个公道，也没了。
  这世道死一个人，比死一只蚂蚁还安静。
  不是所有人死的时候都会引起注意，生命消失的悄无声息，就像一片叶子安静的落下，可落到她们心里却如此的地动山摇。
  这世上就剩下她和娘……
  ……她果然是个不祥的人……
  可是那日，娘抱着她说，“娘不怕，那是每个人的命啊，和树儿有什么关系呢？若你真的这么灵，那还过什么苦日子，皇帝和哪个国家打仗，把你嫁过去，不就赢了？你就是国家的功臣！”
  娘说，“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命，信了，它就赢了！”
  娘说，“阿虎和他爹先走一步，我们要好好活着，日子还长着哩。”
  娘说，“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死了丈夫就活不下去了吗？阿虎和他爹爱我们，可没了他们，我们也是堂堂正正的人！我还是我，树儿还是树儿，我们要用力活着啊！不要低头！不然下去了遇见他们，他们父子俩肯定会笑咱…… ”
  娘说，“树儿，我们去买胡饼！娘做的胡饼可好吃了！”
  娘说……
  那一日，娘走的时候说……
  “树儿，胡老三还欠咱们饼子钱，娘去要回来…… 今儿晚上吃羊肉汤…… ”
  她没等到娘带回来的羊肉，也没吃上那一碗汤。
  她这一辈子，自私自利，从未做过一件好事。
  唯一做过的一件好事，就是看见一条可怜的小野狗，喂了它一口饼子……
  可就是这唯一的一件好事，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177章 不要死，也不要痛苦的活
  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只有巴掌大点的狗，会是城主府的烈焰犬。
  那一日烈焰犬跑出城主府，不知遇见什么，受了伤，变成一个小奶狗的模样，身上光秃秃的没几根毛，丑得可怜。
  她就心软了那一次，就那一次……
  烈焰犬似乎极少遇见不怕自己的人，再加上她在它受伤的时候喂食，所以对她有些亲近。
  因为烈焰犬对她的喜欢，她就变成了烈焰犬的玩具。
  烈焰犬果然喜欢她，围着她摇尾巴。
  于是城主府的公子大手一挥，她没了名字。
  从此只是烈焰犬的玩具。
  她想跑，于是没了腿，想自杀，于是没了手。
  人活着总是在不断的失去，她失去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什么时候，老天才能收走她呢……
  过往一幕幕如走马灯般一幕幕闪过，树儿只觉得整颗心都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她想哭，可是张大了嘴，怎么努力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再美丽的人在情绪到达极致的时候五官也会扭曲，被缝合的双眼不停颤动着，血泪从珍珠与珍珠的缝隙里流淌出来……
  有时候，无声的悲恸比哭声更尖锐。
  一个人在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这世间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
  “都怪我，都怪我……我该死在那场饥荒里……是我的错，是我克死他们…… ”
  “娘！！！娘！！！”
  她声嘶力竭的哭喊着。
  “都是我，我该死，我该死！！！！”
  “娘！！娘！！！！”
  从时蕴进来时候就一直努力保持平静的树儿，此时整个人完全崩溃。
  四肢的幻痛和亲人离世一起缠绕着她，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肉都在痛苦的尖叫。
  时蕴没说话，安静的听着树儿哭。
  悲伤只有被发泄出来，才不会在心里腐烂。
  胡饼老太太似乎感觉到树儿悲伤的情绪，一直焦躁的在她身上上下下的爬行。
  烈焰犬不明所以的盯着自己的玩具，不知道她今天怎么唱歌这么难听。
  树儿因为它的喜欢来到城主府，因为它的喜欢而被砍去四肢成为一个合格的不会逃跑的物品。
  可同样，她也是因为烈焰犬的喜欢而苟延残喘至今。
  在烈焰犬的世界里，就是她看上了一个玩具，然后主人把它喜欢的玩具放进了自己的狗窝里。
  这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就像人类玩弄蚂蚁，豢养宠物一样。
  人类喜欢一个狗儿猫儿，不也一样把狗儿和猫儿从它母亲的怀里带走吗？
  人类喜欢这样做。
  它不理解树儿的悲伤，人不该这样……
  它给它的宠物最好看的宝石和衣服，自己最爱的肉，她为什么还要哭？
  它已经对她很好了……
  时蕴已经来这个世界好几年，早知道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可有些时候，她仍旧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