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林子里，细碎的阳光像是在溪水里落下了碎金。
  青冥道人身上穿着赤金刺绣的法袍，浑身都金光闪闪的，宛如一颗金钱树种在青鼎当中，倒是和周围的场景和谐无比。
  自从进了彩鹿城之后，青驴就经常被冥妖带着钻地洞跑到郊外去。
  它是一头自由的驴，城主府那种地方。
  每个人明明看不起驴，却还要装出一副难看的笑脸。
  以为驴看不懂吗？
  哼！
  还不如和这个肉坨坨在一起好玩儿，还能吃野花野草。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个家伙螺品不好，每次弹琴弹的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发神经，把琴抱着狂狂一顿砸，砸的木屑满天飞，然后又开始呜呜呜地哭。
  它情绪不稳定，太不稳定了。
  “我二师傅要回他的宗门，所以我接下来要先陪他回去。”
  “好啊好啊！前辈的宗门是？”
  “叫做……”时蕴皱眉思索了一会儿。
  青冥道人补充道，“青冥道宫。”
  他带着些许期盼的目光暗戳戳看向明月，“小丫头，你听过吗？”
  明月思索了一会儿，皱眉摇头。
  “晚辈见识浅薄，不曾听过青冥道宫。”明月很乖巧的摇头。
  一样是没听过，时蕴说人家没名气，这女娃子却说自己见识浅薄。
  看看，多有礼貌的好孩子啊。
  青冥道人正想夸两句，紧接着就听见那小丫头继续道，“前辈不要太过思虑，也可能门派早就没了…… ”
  青冥道人：“…… ”
  他果然高兴的太早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时蕴玩得来的能是什么好嘴？
  果然之前还是被她人畜无害的外表骗了。
  明月一开始以为青冥道人是时蕴又养的什么古怪东西，在得知他是时蕴的二师傅之后，就对他不感兴趣了。
  如今，她更感兴趣的是冥妖。
  明月出生于修仙世家，她们这一方虽然不算富裕，但从小也是在各种奇闻异事之中长大的。
  冥妖这种东西，她在万妖图当中见过。
  冥妖通常是用枉死之人的灵魂和低阶妖灵结合而成的低灵智生物，乃是一种极为低级的妖灵。
  各种各样的冥妖都有，但是这种东西，没有为人的记忆和情感，通常只剩下活着的本能。
  没脑子，就会吃，没人养。
  可眼前这只冥妖，明显和妖图之中记载的不一样，简直丑出天际！！
  明月好奇地上下打量了几圈冥妖，青灰色的螺壳里白腻敦厚的脂肪一层层堆积在一起，眼睛被薄如蝉翼的眼皮覆盖着，只能看见灰黑色的黑眼仁儿在眼皮下晃动。
  这冥妖嘴巴很大，直接咧到耳根，微微长着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臼齿挤满了整个口腔，一眼看去至少几百颗牙，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像是一坨坨巨大肥肉堆积的怪物。
  此时，那冥妖弹琴弹到一半突然就开始发疯，正在抱着琴装树。
  “砰砰！砰！！”
  大树被撞击得直摇晃，树叶哗啦啦往下坠。
  青驴已经习惯了这一幕。
  时蕴也习惯了这一幕。
  “小不点有时候记不住曲谱就会烦躁，习惯就好。”
  “阿蕴，你的灵宠……好特别。”
  明月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这一句夸奖的词儿。
  “是吧？！”
  时蕴眼睛一亮，“你觉得它哪里特别？！”
  “啊？！”
  明月愣了一下，用力思考了几秒钟，在时蕴期待的目光下开始硬夸。
  “就是…… 与众不同吧……特别白…… 牙齿挺多的…… ”
  第187章 是树精吧
  这时，青冥道人突然想起时蕴背上的口袋，“对了徒儿，你从城主府拿了什么宝贝？拿出来看看！”
  “大宝贝！”
  时蕴呵呵一笑。
  在青冥道人期待的目光中从口袋里倒出来一个人，一个没有四肢，只剩下头和躯干的身体。
  这还能算是一个人吗？
  四肢被削去，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躯干。
  像是一棵没有枝干的树。
  明月心里一咯噔，但是狠狠压住了已经挤上喉咙的惊讶。
  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看人，是不礼貌的。
  她微笑的和树儿点头打招呼。
  树儿有些紧张，仙人的朋友，也是仙人吧。
  还有那种在土里的老者，一看就不是人。
  以往树儿只听老人们说什么黄土都埋到腰了，但没想过真有人黄土埋到腰的，半截身子都没了，如果是人的话，估计早就死了。
  想必是个树精！
  相比于明月的淡定，青冥道人就没那么平静了。
  青冥道人：“…… ”
  不是，她有病吧？！！
  偷什么不好？偷人！
  还只偷半个！
  几分钟后。
  树儿靠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和青冥道人大眼瞪小眼。
  “这就是你说的大宝贝？”
  青冥道人无语望青天，做梦也没想到时蕴扛了一路的会是树儿。
  果然，他就不该对便宜徒弟抱什么不该有的期望。
  “你把她带出来做什么？”
  “我给她做的手脚还没完成呢，我第一次做手工作业，难道不需要模特？”
  青冥道人不理解模特是个什么东西，但他了解自己的徒儿。
  这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她怎么会为了救一个普通人做到这种地步……
  就算有点恻隐之心也不至于逃命都一直带着吧。
  他不是说时蕴是个坏人，但至少，她没有善良到如此地步。
  “你究竟想做什么？”
  “给她做手脚啊！我答应她娘了的。”时蕴道。
  “他娘？”
  青冥道人，“那老太太不是早就死了吗？”
  “对啊，死了，变成鬼了。现在就蹲您头上找虱子呢！”
  她指了指正蹲在青冥道人的头上扒拉着他的白发找来找去，跟捉虱子似的老太太。
  不过老太太灵体是虚无的，所以翻来翻去青冥道人的头发也没动过一丝。
  “阿蕴，你说……有鬼！！！！”
  明月吓了一跳，立刻躲到时蕴的身后。
  青冥道人也面色一变，立刻以灵气注入双眼，果然发现自己头上有个冤鬼。
  它修为高，胡饼老太太落在他身上不过一粒尘埃而已，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他本打算直接捏死这东西，可突然间，他眸光一闪，似看见了什么，又猛地住手。
  灵气探去，发现这怨鬼身上竟然有功德之力！
  青冥道人瞳孔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那怨鬼。
  一丝似有若无的碎金色在她的魂灵之内游荡。
  功德之力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老天爷给造福苍生之人的奖励。
  要么就是世间大圣贤，要么就是救世主，或者是积德行善的修行者吗，亦或是承载众生愿力者，可无论哪一种，这老太太都不符合。
  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身上怎么会有功德之力这种东西。
  青冥道人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一般怨鬼便罢，可若是随意诛杀有功德之力的鬼，只怕会对自己的修行不利。
  青冥道人恶狠狠的将胡饼老太太从自己头上赶下来，却没有在伤她。
  时蕴自然见青冥道人手下留情，自然知道他也看见了。
  “师傅，这不是一般的怨鬼，徒儿想试试。”
  “试什么？你打功德之力的主意？这种东西是抢不走的，我劝你不要白费心思，免得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试过了才知道。”
  “呵呵，那为师就拭目以待了。”
  明月以为她们会立刻逃的远远的，可是没想到，时蕴居然在彩鹿城外的山里找了一处废弃的农家，就那么住了下来。
  只为了帮助那个叫做树儿的女子重新站起来。
  明月感动了，阿蕴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好好！！
  接下来的日子，时蕴开始潜心钻研人偶术一道。
  有件事青冥道人说的没错，沉浸于手工的人的确会荒废修行。
  时蕴一头扎进屋子里，一扎进去就是三个多月，有时候为了寻找合适的材料还会乔装打扮潜入彩鹿城……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时蕴做好了不知多少副假肢，但是遗憾的是，全都不行。
  人偶术说来简单，可其中的精密窍门何止万千？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青冥道人倒是对胡饼老太太的鬼有了兴趣。
  不过胡饼老太太怕他，一般都蹲在时蕴的肩膀上。
  她身形娇小，佝偻，变成鬼之后更小了，远远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蕴肩膀上蹲了一只猴儿。
  明月害怕鬼，可害怕是源于看不见。
  她用些手段让自己看见，看习惯了之后也就不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