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者:
草莓菌落 更新:2026-01-30 12:32 字数:3216
加茂伊吹的确反悔了,因为禅院直哉那句话,他甚至想把投在壶外的那支箭也捡回来重投一次——可惜捡不得,不过剩下三支箭也足够他煞煞对方的威风。
第十支箭也被利落地投出,弧线圆满,虽然还没结果,大家却都能判断出最终应当是十支进九的成绩。
也正是在这时,站在加茂伊吹身侧的佣人低低惊呼一声。众人还没来得及看向他,就见有一支箭直直飞出,直朝加茂伊吹已经掷出的箭而去,眼看就要将必进的第十支箭撞歪。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拇指飞快从缝在袖口内侧的刀片上轻轻一划,两道极细的血丝急速飞出。
一道准确击中稍远那箭的尾部,提供一个推力,将箭加速砸进壶中;一道则化作柔软的姿态缠上剩余那箭,轻松掰过投出时发了狠的力道,将箭轻飘飘放进了壶,落地无声。
在外界被赤血操术驱动的血液自然不能再塞回身体里,加茂伊吹便调转方向,叫那两根细线浸入衣角之中,和服的绣纹上多出了两处不显眼的殷红颜色。
处理好一切,他流畅地转身,看着气急败坏的禅院直哉勾起嘴角,高声说道:“十一进十,我坏了总数十箭的规矩,成绩当然不算数,这样看来,胜者还是直哉少爷。”
他用赤血操术挡了禅院直哉的手段,就绝口不提投中的数量是否公平,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朝禅院直哉说了声恭喜,然后才悠哉游哉地回到了队列之中。
有了加茂伊吹带动,场内的气氛又活跃起来,虽然不知道有多少真心与假意,总归将这件事不动声色地翻了页。
禅院直毘人的长子还算守礼,扯着禅院直哉的肩膀将小弟带走,还朝加茂伊吹投来一个满是歉意的眼神,加茂伊吹嘴角依然扬着,从容地移开目光,并不回应。
他想,加茂拓真听说了他的表现说不定有多高兴,这次虽说下了禅院家的面子,但也实属是禅院直哉自讨苦吃,与他无关。
禅院直毘人心思不明,他大笑着加入众人的议论,夸赞加茂伊吹身手了得,然后邀请宾客移步后院一同赏雪,只说雪中共饮别有一番情趣。
整个东京都下了雪,禅院家的院子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宾客们还是做出一副期待至极的模样,跟随长房一家一同朝后院走去。
加茂伊吹混在人群之中,出门前瞥见禅院直毘人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弹,见他盯着地上的罐子瞧,心中多了几分了然,便不再过多关注。
等会客厅中再无外人后,面对留在身旁的次子与三子,禅院直毘人这才打算解释自己刚才究竟为何要取消之后在此处的活动,而将所有宾客支开。
他一挥手,两个佣人就一人解绳、一人抱壶,要将道具整理好后送回仓库。
正当他们行动起来时,原本在壶中的长箭却出人意料地留在了地面,没了壶身的束缚,劈里啪啦地散在地上,制造出一片狼藉。
禅院直毘人的次子率先明白个中缘由,他轻轻抽了口气。
加茂伊吹将第十箭推进壶中的力道太狠,箭尖竟然将壶底砸破,如果刚才在宾客面前收拾场地,想必便会出现与相同的场景,那时才是真的无法将此事轻轻放下。
“直哉虽然天资最佳,但至今还不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次子如此叹道。
三子年纪更小些,嗤笑道:“只是这样便让二哥怕了?这次是加茂伊吹占了上风,又不会让我们与加茂家结仇——更何况,就算结仇又如何?”
他话中的暗示意味极为明显,让禅院直毘人忍不住轻轻摇头。
——加茂伊吹没直接让箭头砸在壶身上,已经算是给禅院家留了面子,若是壶身当场碎裂,加茂家与禅院家之间的关系恐怕就真会如同这壶一样碎得厉害。
回忆起加茂伊吹不久前和他说过的话,男人拎起酒壶,像说醉话般咕哝道:“没想到那小子是来真的……”
而此时,加茂伊吹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站好,这次因觉得手冷,连杯子都没拿,只是目光定定地放在房檐的雪色上,不知道下次再和禅院甚尔相遇会是何时。
令他没想到的是,被带走的禅院直哉逃了他长兄的约束,又气势汹汹地闯了过来,恼火地站在加茂伊吹面前,不顾众位宾客的目光,咬牙道:“我才不稀罕什么第一名,你摆出那副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加茂伊吹笑笑,半张脸埋在围巾中,声音也有些模糊,想必别人听不见他的回应。
但禅院直哉还是听清了。
加茂伊吹轻言细语,出口的话却实在气人。
他说:“你样貌不错,头脑却不好用,看不出我暗地里已经要让你四箭,我为了卖你一个人情,只好光明正大地故意输掉。”
“你不说谢谢哥哥,反而来问我什么意思,依我看,你还不如趁这时间多向你兄长请教一下投壶的技巧,以免下次再见时又是一败涂地。”
第16章
加茂伊吹话音刚落,禅院直哉就被气得跳脚,白净圆乎的两颊红通通一片,说不准是因为天太冷,还是因为心太急。
禅院直哉在家中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他天资卓越,人人见他都要夸他有家主当年风采,仿佛次代当主之位真会板上钉钉地落到他头上。他被人捧在天上,难免心高气傲,现在被加茂伊吹这样嘲笑,恨不得直接扑上来咬人。
加茂伊吹将双手交叉插进袖口中取暖,笑起来时,那双猩红的眸子就满满都是如湖泊般温和又平静的情绪,禅院直哉现在与他站得近,倒是隐约看出其中并无恶意。
他见过真正瞧不起人的样子。
族中都说长房家的次子是个天生没有咒力的废物,谈论起那个深居简出又性格阴沉的少爷,他们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像是在评价一只被扒光了毛的鸡。
禅院直哉知道,禅院家最讨厌禅院甚尔的人是他叔父,或许他们曾经打过一架,而禅院扇被揍得很惨——他没听人说起过原因,因为禅院扇像个涂了毒的刺猬,敢下他面子的佣人都被喂了咒灵,自然没人再提。
禅院扇有时候会来讨好他们父子,酒醉时又将对整个家族的敌意倒豆子一样全吐出来,大谈早已去世的老爷子处事不公。
禅院直毘人将这些话全部听进去,却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见禅院直哉脾气暴躁,后来就提前叫人把他带出去,独自和禅院扇喝酒。
再后来——
再后来,禅院扇再也不来谄媚地与兄长做出亲近的样子了,他没再说出任何可能会惹恼禅院直毘人的胡话,可能是受谁指点过,终于明白韬光养晦的道理了。
他对于当时“先生出继承了术式的儿子才能取得家主之位”的说法绝口不提,比失忆的病人忘得更干净,也不再如父亲在世时一样,非得尽快娶妻生子,和禅院直毘人从基因上拼个高下。
禅院直哉看不起禅院扇,他发了什么样的疯也不关一个小辈的事。
他只是突然想起这位叔父酒醉时尖酸刻薄的样子。
禅院扇心底里还是对禅院直毘人怀有一些敬畏之心的,与兄长有关的醉话总归稍微少些,长房就成了他最常羞辱的对象,尤其是他心中那个令长兄直接丧失了竞争家主之位资格的孩子,更成了一个笑话中的笑话。
说实话,禅院直哉可能这辈子也忘不了禅院扇背地里挂在禅院甚尔名字前面的无数污言秽语,但他不屑于学。
——没能耐的家伙才会只在背后瞧不起人,如果让他来讥讽谁几句,即使对方就端端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他也会毫不客气地开口。
正如同刚才讽刺加茂伊吹是个瘸子时那样。
想远了……禅院直哉目光的焦点重新凝聚,他狐疑地看了眼加茂伊吹。
即使他长久都没接上句话,让加茂伊吹还没完全发力的拳头落了空,对方也还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模样,只是此时垂下眸子望着脚尖,仿佛鞋子多好看一样。
禅院直哉突然泄了口气。
他现在是真的搞不懂加茂伊吹的心思了。加茂伊吹手上功夫不客气,嘴巴也一点不给人留情面,可偏偏说话时没有丝毫恶意,好像兄长调侃弟弟,只是拿人气急败坏的模样当乐子。
——是了,他见过真正瞧不起人的样子,与加茂伊吹一点也不一样。
“说不出话了?”加茂伊吹突然又出声笑他,总算又抬起眼睛看人,“快回屋里吧,你是主人家的孩子,别在这里让人看笑话。”
禅院直哉心里的恼怒已经凉下去不少,至少能听得进人说话,现在加茂伊吹出声提醒,转身便朝那些借着各种角度偷偷观察两人的宾客们一一瞪去。
说瞪也不太恰当,他毕竟年幼,脸上的表情被稚气的长相柔化,自动变成了惊讶地望。
好在禅院直哉恶名远扬,被他这样回看一眼,大部分视线都安静地扭了回去。
这个过程有些长,禅院直哉终于扫完一遍,立刻回身与加茂伊吹对峙,还没等转过半圈,已经被一圈温暖的布料裹住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