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草莓菌落      更新:2026-01-30 12:32      字数:3204
  “其实,我想给你看的不是这些。”加茂伊吹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想给你看看这个院子里养着无数飞虫的积水,长到膝盖也无人修剪的杂草;想给你看看围墙上风吹雨打存下的厚厚一层落叶,门窗与栏杆上爬着蜘蛛的灰尘。”
  “我想给你看看我碗里掺了奇怪东西的水和饭菜,想给你看看说话时白眼翻到天上的佣人,想给你看看旁支的孩子在我门前玩耍、炫耀健康身体的嘴脸。”
  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些苦涩:“我想让你为我说话,只要能让父亲帮帮我,无论是表达嘲讽还是震惊,说什么都好。”
  “我是想利用你的,只是没料到一切变得那么快。”他依然在笑,嘴角的弧度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像刚才一样流畅漂亮,“你或许不明白,但我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只是分不清现在与之前哪个是现实。”
  禅院直哉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加茂伊吹,绞尽脑汁想要消化这些内容,半晌后憋出一句回复:“我、我来都来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会是要笑话我连这种圈套都看不出来吧!”他突然跳脚,态度却并不那么强硬,恼怒底下藏着一层心虚,这份情感使他时不时瞟一眼加茂伊吹的表情。
  加茂伊吹忍俊不禁,脸上的苦涩也稍微淡化了些,他说道:“我是想说声对不起。”
  禅院直哉又说不出话了。
  他不笨,只是性格不好,但在实力至上的咒术界中,没人规定性格不好是件坏事,于是在他觉得这样生活更开心的时候,他选择随心所欲、口无遮拦。
  旁人对他的夸奖半真半假,他隐约能听出其中的奉承,但人都喜欢听好话,他的确天资极佳,自然大大方方地应下这些赞扬。
  在禅院家,几位兄长与他关系并不亲密,交流间的大多数时候都在退让;父母觉得他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即使是对他人出言不逊,最严重时也只是管教几句,极尽纵容。
  把记忆里所有对话过的人筛选一遍,禅院直哉惊讶地发现,竟然只有加茂伊吹一个人在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和他交流。
  ——看吧,他居然会道歉,却又并非卑躬屈膝、极尽讨好。
  这触及到了禅院直哉的知识盲区,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过,加茂伊吹似乎比他更精通语言的艺术,他没让沉默持续太长时间,而是继续说道:“你今天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走了错路。”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如果我能成为加茂家的家主,未来所追求的也只不过是保护家族平安的能力。”他垂下眸子,“我今天向你道歉,可能也不只是寻求你的原谅,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警醒吧。”
  加茂伊吹的目光落在脚尖前,突然有些茫然。
  ——接下来又该如何做才好呢?
  犹豫间,头顶突然传来袋子细细簌簌的声音,禅院直哉的小腿在视线中消失,似乎是支着地板站了起来,加茂伊吹面前的光线立刻被遮挡了些许。
  他下意识想要抬头看,眼前却蓦然被什么东西盖住,使他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围住他脑袋的布料有着熟悉的柔软触感,大概是被重新洗过,其上的香气与原先给出时略有不同。现在这块围巾又回到加茂伊吹身上,隔开他发凉的面部与冰冷的空气,让他从鼻尖到两颊都瞬间有了暖意。
  禅院直哉围围巾的动作不是很熟练,力道用的大了些,配合他口中嘟囔的内容,莫名显得有些恶狠狠。
  “你是蠢货吗?”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别以为你给我一条围巾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现在就给你围回来!”
  “好好的生日过成这个样子,摆出一张哭丧的脸给谁看啊,丑死了!”
  第21章
  终于把围巾全部缠到加茂伊吹头上,禅院直哉不顾对方仿佛已经被裹成了包装扎实的礼品盒,因为终于看不到那副怅然若失的可怜模样,总算松了口气。
  他随手把一直悉心保管的袋子丢在地板上,双手背在身后,有些苦恼地踢了一脚地板。
  他该说点什么吗?
  加茂伊吹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如果不是庶弟急病去世,恐怕现在也还在水深火热的日常中挣扎。他无路可走,虽然的确设了个圈套,但既没说谎,也绝不打算害人。
  禅院直哉顺了他的心意,反而让他愧疚至极,明明是在过生日,心情却像是被人在地上踩了几脚一般乱七八糟。
  最重要的是禅院直哉也并没有多么生气——起初发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对方的算计中时还有些被看破的羞恼,但加茂伊吹像是个灭火器,把他很快浇得连烟都冒不出来。
  ——啊!烦死了!
  禅院直哉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转身就朝来时的路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就又气愤地回了原地,再朝加茂伊吹瞪去,对方已经顺利解开了捆住脑袋的围巾,此时正垂着视线重新系。
  加茂伊吹的手指白皙纤细,没有寻常同龄人手上的肉感,似乎也更加灵活,拉扯几下便把一块不出彩的围巾变成了好看的配饰,动作自然又流畅。
  他抬眸时,男孩早已经撇开视线,脸上满是不忿。
  他失笑:“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只是别再自己生闷气了。”
  “我没生气!”禅院直哉更恼怒了,他猛地抬头,对上加茂伊吹的视线,刚凝聚起的气势又被扎破了洞,顷刻间泄得一干二净,连声音都小了不少。
  “……我没生气。”
  禅院直哉感觉加茂伊吹的眼眶有些泛红,疑心他是不是在围巾蒙住脸时悄悄哭了。
  可这也是个没法直白说出口的问题,他忍不住左手抠右手,心里纠结得要命。
  加茂伊吹的目光从他身上轻飘飘地转开,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情绪,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由主人一方打破了僵局。
  “我带你四处走走吧。”他询问道,连邀请的目光都带着种礼貌性的关怀,“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的话,我就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
  禅院直哉听出了他的话外音,问道:“我为什么不想待在这里?”
  加茂伊吹微微笑着:“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笼子,只有供人休息的用途,从前与现在都是如此。你难得来到京都,这里不是好选择。”
  听到这个说法,别说禅院直哉本身便觉得这个院子很无趣,就算他真的想留下来,恐怕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他胡乱点了点头,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便又深了一些,像是很高兴他能答应离开。两人达成一致,禅院直哉率先跳到草地间的飞石上,再次先行出发。
  加茂伊吹没急着走,他打开房门,将一直守在门口的黑猫抱进了怀里。
  迟迟还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禅院直哉马上都已经走到月洞门外了,又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去看加茂伊吹,结果一眼望见只毛发油亮的猫咪,本就并非真心的矜持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男孩飞快跑回加茂伊吹身边,微微弯着腰注视黑猫金色的双眸,莫名从其中看出了几分与主人相同的温柔。
  “我真是疯了……”禅院直哉自己咕哝了一句,跃跃欲试之下又忍不住去确认,“它不会咬人吧?”
  加茂伊吹犹豫一瞬,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带黑猫一起光明正大地在院子里转转,并不想像评价真正的宠物一般和别人议论自己尊敬的先生。
  禅院直哉将片刻沉默当作默认,又喃喃道:“也是,它看着就很乖!”
  或许有些孩子天生就是这样别扭的性格——两人并肩走着,按照私塾、藏书阁、训练场的顺序参观绝不涉密的场所,禅院直哉从来没将注意力放在那些不会动的物件上,而是一直围着黑猫转来转去。
  加茂伊吹怕黑猫反感这样的接触,在脑海中询问它是否想回房间去。
  黑猫懒洋洋地趴在他怀里,背后的毛被禅院直哉抚摸得更加柔顺,此时几乎能反射阳光洒下的灿烂金色:[让孩子摸摸而已,如果能帮上你的忙,那就随他去好了。]
  虽说身体只是系统存在的形式,但猫的习性与喜好还是会对系统产生一些影响,即使它不用进食饮水,在温暖的环境下被人打理毛发也会下意识感到放松。
  加茂伊吹观察一会儿,还是决定让禅院直哉替他多多讨好黑猫。
  系统收获了舒适的按摩,加茂伊吹收获了角色的好感,禅院直哉则收获了快乐——这是有利无弊的好事,机会难得,自然要珍惜每分每秒。
  禅院直哉是真的快乐,他一边嘴硬着嫌弃黑猫将他昂贵的和服蹭上了猫毛,一边搂着黑猫不放,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各种按摩手法,双手甚至没离开过猫的后背。
  宾客转移到餐厅中时,禅院直哉不得不将黑猫放回院子,他故意表现出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却在加茂伊吹为他细细摘下衣服上的猫毛时一个劲儿朝屋里瞟,仿佛这样就能将猫装在眼睛里带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