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者:草莓菌落      更新:2026-01-30 12:32      字数:3194
  禅院直哉误会了沉默的含义,微微侧头,从手臂与刘海的缝隙间眯着眼朝加茂伊吹看去,有些怀疑地问道:“好不容易能拿回失去的地位,你不愿意?”
  “那倒不是。”加茂伊吹终于开口,他说,“只不过传闻终究是传闻,次代当主之位还不属于我,恐怕是有人故意放出这个消息,甚至扰乱了禅院家的情报网。”
  禅院直哉不服,他反问:“禅院家的线人从不出错,你凭什么这么说?”
  加茂伊吹笑起来,答道:“就在你进门前,我父亲才刚离开不久,他提到次代当主一事,鼓励我去争,却还为未来的健康嫡子留有后路——你觉得够不够真?”
  “不管加茂家抛饵是为了钓上哪条大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加茂伊吹手上微微使力,舒适的触感使禅院直哉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他的语气温和而平缓,声音也很低:“至少此时此刻,我依然在为了之前与直毘人先生说过的目标而努力,所以我告诉你:禅院家获得的信息有误,记得不要再基于这个情报做更多事情了。”
  “什么意思?”禅院直哉敏锐地感到这句话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却无法只凭自己的能力读懂,于是他重新坐好,直勾勾地盯着加茂伊吹道,“你再说清楚些。”
  见到男孩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加茂伊吹失笑,他自然地收回右手,吐出的答案果然足够直白。
  “我是说,我目前仍然是个不起眼的残疾,还不值得禅院家投入太多精力,提前押宝的风险太大,从朋友的角度而言,我不建议你在大势已定前和我产生过多接触。”
  “若我成事,禅院家当然能够从中获利;可如果我只是弃子,只会给你带来无谓的麻烦。”加茂伊吹笑着,“别对我抱有太多期待,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禅院直哉长久地望着加茂伊吹,意识到这的确不是一个玩笑,却又无法在他脸上找到任何可以被称作苦涩或勉强的神情。
  ——他真是这么想的,而且接受良好。
  ——可他怎么能这么看低自己!
  说不清是出于怎样的心态,禅院直哉只觉得心中有团愤怒的火焰正在炙烤神经,促使他牵起嘴角露出个笑,出口便是句尖锐的讽刺。
  “如果这次代当主之位连你加茂伊吹都担不得,我倒要看看,加茂家要等上几百年才能等来个比你更得用的天才。”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惊讶地望着禅院直哉,想不通是什么令对方如此笃定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禅院直哉娇生惯养着长大,做事全凭喜恶,是御三家的后辈中最为自由的一位。
  能于大庭广众下管人叫瘸子的是他,边嘴硬边计划着下次再去京都玩的是他,此时怀着十足自信、仿佛加茂伊吹必定能继承家主之位的也是他。
  他爱憎分明,天真又残酷,处于咒术界之阴私的漩涡正中间,一面清醒地拒绝接受成年人脑中的某些腐朽思想,一面亲自踏入这滩浑水,将本就肮脏的环境搅得更乱。
  加茂伊吹从禅院甚尔口中听说过禅院直哉在家中的所作所为。
  他年纪不大,大多数事故都能用娇纵贪玩解释,但也能从其中隐约窥见些许未来性格的雏形,诸如欺压仆从、鄙视女性与弱者等情况屡见不鲜,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禅院直哉会迎来人气下降的未来吗?
  加茂伊吹想: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禅院直哉的结局一定会呈现出凄惨又悲凉的模样,因为九成读者都不会对三观不正的角色抱有好感,更不愿亲眼见证天才的陨落。
  每有一个高人气角色消失,加茂伊吹的排名都可能会再前移一位。
  如果加茂伊吹从未意识到禅院直哉的人设正在偏航,即便对方最后成了位毫无优点可言的底层角色,他也不会产生任何动容之情。
  可他偏偏发觉了端倪。
  加茂伊吹无法眼睁睁看着全心全意信任着自己的、尚且还有回转余地的禅院直哉走上歧途。
  “说得好。”他笑道,“既然你这么看好我,不如和我做个约定。”
  禅院直哉眨了眨眼,疑心加茂伊吹又要说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为了不辜负你的期待,我会倾尽全力争取加茂家的家主之位,而作为交换……”
  禅院直哉屏息凝神。
  “直哉,你是足以改变御三家乃至咒术界的重要力量。”
  加茂伊吹明白他一定会去某处求证,便不将话说得过于明确,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在我们拥有足以建立新秩序的能力之前,请一定要做个善良的人。”
  第53章
  从医院离开,禅院直哉回到本家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去父亲的书房,顶着屋里熏人的酒气进行求证。
  他心里埋了许多问题,生怕再慢一秒便会忘记几个,即便被空气中快要实体化的味道呛出几个喷嚏,男孩也只是用袖口死死按住口鼻,并无退缩之意。
  “老爸!我有事要问你!”
  禅院直哉飞快地蹬掉鞋子爬上软榻,本想像平时听人读书时靠得近些,又因辛辣的刺鼻气味退了回来,只在不近不远的一处盘腿坐下。
  饮酒是禅院直毘人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今日恰逢他成为家主后为自己划定的休息日,难得肆无忌惮地享受一番,面上便又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也不知究竟听没听清。
  禅院直哉天然对禅院直毘人持有一种强大信任感,他自顾自地问道:“去年冬天的那场宴会上,加茂伊吹对你说过什么?”
  男人的目光似乎有一瞬间曾变得清明,但眨眼间又变回了那副迷蒙的模样。
  “什么?”他低声哼道,“什么加茂伊吹……我叫你去探望他,你怎么还没去?”
  禅院直哉双手支着软榻,又朝前爬了一步,仗着受宠便去揪父亲才蓄起的胡子,有些气恼地重复一遍:“老爸,别再喝酒了!我说——加茂伊吹和你提到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禅院直毘人含糊地念叨了几遍,似乎是在揣摩这个词语的具体含义,然后扶着额头仔细想了几秒,在禅院直哉的忍耐到达极限时,终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应当不太重要吧。”
  他语气轻飘,像是马上便要一头扎进软塌,昏睡到明天早饭时才醒。
  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禅院直哉摸不清他究竟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说,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男孩皱着眉苦苦思索一阵,只好换了个问题。
  “那你告诉我,加茂伊吹为什么说我们要改变御三家、甚至改变咒术界?”
  这句话像是个灵敏的开关,立即触碰到了禅院直毘人脑内的某处神经,使他总算不再说些离题万里的醉话,而是反问道:“他和你说了这话……是否有叫你去做什么事?”
  “当然了!不然我怎么会立马跑来问你!”禅院直哉没发觉父亲的警戒与防备,只露出单纯至极的疑惑表情,似乎是真的摸不到头脑。
  “还知道先来问问家里人,看来不是太笨。”禅院直毘人松了口气,露出懒散的笑容,甚至正朝着幼子的脸打了个酒嗝,“说说吧,加茂伊吹叫你去做什么?”
  禅院直哉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固定在一个不知是羞涩还是恼怒的情绪上,吞吞吐吐几句,不明所以地答道:“他、他叫我做个善良的人。”
  摇晃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禅院直毘人忍不住抠了抠耳朵,在确认自己的确没听错什么后,忍不住大笑起来,甚至房间里都荡起了回音般的响动。
  他抚着胸口,似乎很是畅快,在笑声的间隙赶人:“出去!快出去!别拿小孩子间的过家家叫大人烦恼!”
  “谁在过家家!”禅院直哉攥紧圆圆的拳头,“我们此前一直在谈论和加茂家的家主之位有关的事情,是认真的!”
  禅院直毘人才不听他的辩解,手腕微微一抬,一杯清液便又顺着喉管滑进了胃部,身周酒气变得更加浓重,人也重新陷入了极为混沌的状态。
  他乐道:“那你说说,你去了这么久,谈出什么来了?”
  “加茂伊吹说禅院家收到的消息是假的!加茂拓真尚且有所保留,次代当主之事都未能敲定,更何况家主!”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禅院直哉一口气吐出谈话中他所认为的最关键之处,希望能得到父亲的认可,然后解决积攒已久的全部问题。
  可禅院直毘人只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又斟了杯酒,口中胡乱应着,全然不在意幼子的话。
  禅院直哉盯了父亲一会儿,意识到对话根本再没有进行下去的可能,终于气鼓鼓地翻身下榻,踩着鞋子飞快跑出了书房,甚至没来得及汇报两人对话中的其他内容。
  好在禅院直毘人一向精明,即便禅院直哉不说,他也已经能够猜出大半信息。
  书房的木门被重重合拢的瞬间,男人合目揉了揉眉角,再睁眼时,脸上的醉意已经一扫而空,连脸颊上因酒精而产生的红晕都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