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作者:
草莓菌落 更新:2026-01-30 12:32 字数:3201
青年的目光真像是在看一条尚未学会对主人忠诚的、顽劣的野犬。
他问:“你还不打算接受现实吗,真人。”
最后的三个音节如同被加茂伊吹细细咀嚼品味一番后才被吐出,带着股莫名缱绻的意味,细细体会时才能发觉,他采用的分明是对待随时能被踢开的廉价之物的随意语气。
“我很累了……”加茂伊吹垂眸叹息,他拒绝欣赏真人狼狈挣扎的丑态,使这场惩罚真充满了教育而非侮辱意味。
他沉默半晌后才再次抬眸:“我知道你才化为人形不久,但你该懂事一些。”
此时,在脑内嘈杂的血管爆裂声中,青年带着些无奈之意的尾音显得格外柔和,一句话刚刚结束,真人便感到脑内一静。
——安静,太安静了。
——无为转变对大脑的修复速度终于赶超了受伤的速度,痛觉在瞬间如潮水般飞快退去,各种轰炸劈砍的声音也同时消失,但正是因为太过安静,反而有极刺耳的爆鸣声像电流似的横穿了整颗头颅。
真人呆滞地站在原地,他面上尽是麻木,面色苍白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不断开合的双唇之上,迷茫地甩头却还是无法听清声音,只能努力聚焦视线,最终费力地从其中辨认出了几个口型。
“真——人——”
原来他在呼唤自己的名字——真人思绪混沌,下意识地如此想到。
就在他察觉到这点的下一秒,脖颈处蓦然传来无法抗拒的牵力,使他像是被人拴住后猛扯一把,在回过神来尽力保持平衡的情况下,他依然跪伏在了加茂伊吹的脚边。
加茂伊吹收回绕住咒灵脖颈的柔软血线,轻轻捧住了真人的一侧脸颊。
“真人……”
此时此刻,真人的神智终于恢复清明,他真切地听见了加茂伊吹的声音。
青年以亲昵的态度温和地询问他的意见,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进行反驳。
“真人,我们可以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敌人关系,你听话些,好吗?”
特级咒灵在漫长的沉默后缓缓点头,又在下一秒惊恐地发现,这个问题大概无解:若他否认,加茂伊吹将会继续颅内的拷问;但他明明已经服从,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却还是正为他的回答感到不满。
无下限术式的咒力正以不可忽略的存在感从白发男人身上腾起,就连加茂伊吹都注意到了五条的异常。
他按住真人的头顶,借这个动作给予咒灵一丝慰藉,使其不自觉的颤抖稍微平息一些,随后转头望向五条,并没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任何不满之意。
加茂伊吹微微皱眉,显出些许担忧:“你感觉怎么样?”
他问得委婉,五条答得直接:“很好。”
六眼术师想回到本来的世界中了。
加茂伊吹的一举一动都在增加他心底对青年的认可与赞美,而理智使他明白,如果这种影响继续强化下去,归家后的巨大落差将会使他甚至无法再愉悦地度过此生。
对于五条而言,类似的拥有再失去的感觉之中,加茂伊吹与夏油杰处于不同的定位上。
夏油杰的离开是夏日夜里迅猛的雷雨,使人猝不及防便被击伤,留下的伤疤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愈合,却也造成难以完全消除的隐疾,每时每刻都证明伤痛曾经存在。
但与加茂伊吹的分别是潮湿的雾,任何人都能在一层浅薄的雾中照常生存,却无论何时都感到口鼻间尽是潮湿的气味,粘腻又令人不适,越是想要回避,就越是直面思念。
前者踏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越走越远,后者则根本没能获得生存的权利,这是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别,也是最令五条感到痛心的不同之处。
——他本可以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伊吹哥”。
“不如说,”五条笑着说道,“从未有过如此好的时刻。”
他想,他距离开又近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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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五条悟和夏油杰来说,清理基本没有战斗力的改造人根本不是件难事,因此在等待加茂伊吹与真人的谈判结果时,两人一同躺在鹈鹕咒灵背部柔软的羽毛上,随心所欲地交谈了一会儿。
五条展现出的强大能力与无下限术式太过惹眼,夏油杰果然对此提出疑问,五条悟见实在瞒不过去,三言两语阐明了事件的原委,只隐瞒了与未来有关的部分。
“我们都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知道这件事的家伙,自始至终也只有他本人、伊吹哥和异世界同体的我三个人而已。”
夏油杰已经惊讶过了,尽管还未完全消化这种情绪,也使表情恢复了淡淡的模样,避免给挚友施加额外的心理压力。
他肯定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如此不寻常的事情,还是保密为好。”
五条悟笑嘻嘻地揽过他的脖颈,还没说些什么,便因夏油杰的下个问题僵在了原地。
“那我呢?”
夏油杰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十三年后的我们,是否还陪在伊吹哥身边?”
第252章
“呃——”
五条悟短暂地哽了一瞬,在明显地以绞尽脑汁似的为难态度思考对策之前,嘴巴已经更快一步吐出答案。
“并肩作战,携手同行,和现在差别不大。”五条悟迟迟才意识到,他面上的笑容比想象中的伪装还更自然许多,“你能猜到吗,我做了高专老师。”
他终于想起,原来自己已经于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时无数次模拟过夏油杰发现五条存在时的情景,自然也早就预料到了今日之情况,才不至于全然手足无措。
五条悟调整了仰躺着的姿势,他将双手垫在脑后,终于丧失了开口的欲望。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长时间,这使他原本因化险为夷而相当轻快的心情都像石头入水般又沉了下去。
好在夏油杰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或许是看出了五条悟的回避,也或许是决心保留部分对未知未来的期待,他不再追问,而是轻轻将手放在加茂宪纪身上,为男孩扯扯因熟睡而变得松散的衣领,没再开口。
——好吧。
五条悟实则不愿否认真相。
——虽说他的演技足够精湛,但夏油杰对他的了解非比寻常,在听到问题初时从口中溢出的短促音节足以说明答案远没有他报出的情况美好,只不过气氛不该变得更尴尬了。
“我们随时保持联络吧?”五条悟如此提议道,“命运是能被改变的,否则伊吹哥早在十二岁那年就该死去了。”
夏油杰听到这事时只不过稍稍惊讶了一瞬,可毕竟不久前还有自己很可能与五条悟分道扬镳的震撼作为铺垫,他不会因此乱了阵脚。
他答道:“如果一切真的自有定数,只要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欣然接受每种结局。”
五条悟又不说话了,因为他听出了夏油杰语气中的真挚。
他们都不觉得情况会发展到十分糟糕的地步,毕竟在两位问题少年之中,夏油杰一向是大局意识更强、三观更正的那位。
比起担心他会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任何人都不如先担心五条家会不会先被年轻的六眼家主搅成一杯内容物均匀的鸡尾酒。
这场出行实在变得乱七八糟了。
加茂伊吹带着真人、五条与加茂宪纪返回京都,五条悟和夏油杰则重新投入杂乱繁多的任务之中——这本是加茂伊吹为了使他们无暇顾及五条的存在才做出的特殊安排,接下来也会逐步分散出去。
作为没被咒术界记录在册的特级咒灵,加茂伊吹不打算让真人出现在外人面前,于是他自然地成了羂索的共犯,为其遮掩行踪、隐瞒能力、消除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真人本以为自己将不得不和加茂伊吹二十四小时贴身相处,却被青年赶去了一个在整座本宅中都显得偏僻又破旧的院子中居住。
咒灵不需要舒适的生存环境,加茂伊吹在自己曾居住过的地方设下严密的结界防止其随意出入,随后就真像把狗关进笼子似的把真人丢了进去。
“你不能这么对我——”真人试图大声抗议,“我怎么说也是第一个和你建立契约的咒灵,最起码也是第一只特级咒灵!”
对上加茂伊吹平静的目光,他的气势弱了些,声音也自然随着压低了许多:“你带我回来,是为了让我发挥应有的作用,那就不该把我关在这里。”
“是吗,你听起来比我更了解我。”
加茂伊吹淡淡道:“我带你回来的目的有很多,最重要也是最得被优先实现的一个,就是叫你学会服从。”
“你把我关在主宅范围内,不怕我找机会杀了你的族人?”大概是情感支配大脑短暂忘记了起先的痛苦,也有可能是他想用反抗试探加茂伊吹的真实目的,真人的态度再次变得恶劣起来。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加茂伊吹不置可否地点头,如水般沉静的目光中没有轻视,却也分明看不到任何在意,“你可以先试着打破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