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作者:
草莓菌落 更新:2026-01-30 12:33 字数:3185
她依然常用京都人的沟通方式,于是少数粗鲁的男人直到对上旁人看笑话的目光,才能发觉她挡回调笑的语句分明带着隐约的嘲讽意味。
这种特色成了十殿最好的招牌。
她成功使意大利的黑白两道在提起“日本”时,不再想起拥有二分之一日本血统的热情首领,不再想起移居日本的彭格列初代首领,而是想起十殿。
一个由日本女人统领的、由多数日本人支撑起的黑马组织。
加茂荷奈第一次拥有权力,但与发号施令相比,她更喜欢同样是第一次出现在手中的、说“不”的权利。
如果她能早早拥有如今的人生,她就可以在长辈用性别来逼迫她学习相夫教子之道时说“不”,可以在丈夫收下许多妾室、甚至□□女佣时说“不”。
……可以在家族决定放弃加茂伊吹、将他丢去自生自灭时说“不”。
她真想早点忘记与加茂伊吹有关的事情,由她和丈夫一起决定的名字原本承载着复兴家族的希望,现在却是阴魂不散的梦魇,让她日日被负罪感缠身,逃往海外也不得安宁。
可那也是她的血肉,她再也不愿忘记他了。
加茂荷奈在中年时才真正地活过一回,她不再像花朵般以柔软的、沉默的姿态依附男人生活,而是慢慢摸索着灵魂的轮廓,从模糊的影子中找到了自己的真心。
越是因焕发的魅力受人夸赞,就越是发觉新的生活环境究竟带给她多么宝贵的体验;于是越感到轻松,就越感到沉重。
她希望自己能获得返回日本的机会,或许是想向曾经否认她所有出格行为的家人展示烫出波浪的长发,或许是想让在她离去时对她指指点点的旁支投来艳羡的表情。
若说她只是想再看儿子一眼,连她自己也会觉得虚伪。那不如换个说法,她希望加茂伊吹能仔细审视现今完全变了个样的母亲,然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把我送到意大利来,其实不是惩罚,对吧?”
她过了很久才领悟到这个道理,可没能等到加茂伊吹的召唤,却等到了加茂家的下一位家主。
加茂伊吹的死讯传至意大利时,她几乎当场昏迷,被部下扶住手臂,半晌后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但她没有回到日本,就像她当年没见过丈夫的尸体一般,她也不敢确认儿子的死状。
时间开始变得很快。加茂宪纪继位、咒术界的存在被一本小说曝光、加茂家的本宅内竟然有只特级咒灵在杀人后不知所踪——许多消息接连传来,加茂荷奈都没什么实感。
直到她收到加茂宪纪的邀请,必须再次回顾往事之时,她才发现距加茂伊吹死去已经过了五年。
时隔五年,她才再次站在加茂家的地板上,亲眼看见长子的遗像与灵位,然后感慨:
——怎么还是只有十几岁时拍下的照片呢?
相框中封着从合照中裁下的少年,看着依然瘦弱,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她捂住脸颊,痛哭起来,又觉得时间像是凝滞一般,慢到令她久违地感到痛苦。
加茂宪纪总算回到家中。
多年不见,少年的身形抽条许多,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因肩头的重担总是忧心忡忡,眉间经常蹙起而留下了难以抹除的沟壑,足以看出他的劳累。
“……母亲。”少年生涩地开口,似乎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但他显然非常需要家人的陪伴,否则不会让加茂荷奈千里迢迢从意大利回国。
他说:“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我有些挺不住了。”
第408章
严格意义上讲,加茂荷奈只不过是加茂宪纪的嫡母,配合家族的要求,在他刚出生的短时间内承担起抚养他的职责,便又与他分开。
再重逢是加茂伊吹说服她远渡重洋时打出的感情牌,小小的孩子在兄长的教导下熟门熟路地钻进房间,扑进她的怀里,激起她身为人母的愧疚,完美完成了使命。
他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以寻常孩童的记忆水平推断,加茂宪纪很可能只是勉强记得她的姓名,不该对她怀有依赖。
但加茂荷奈悲哀地发现,除她以外,加茂宪纪已经无法在本家中找到称得上“亲人”的存在了。
加茂伊吹以长兄的身份给了加茂宪纪十二分的关爱,如今突然退场,后者便像是具按照固有程序运行的躯壳,敲敲脑袋还能听见空洞的声音。
“我没和乐岩寺大人说过,管理家族真的很累。”加茂宪纪还未到变声期,说话时的声线软而细,有板有眼的语气却弥补了气势上的不足。
他带加茂荷奈前往准备好的议事场所,在佣人恭敬行礼时以更妥帖的方式回应,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这层固化的外壳是他的铠甲,使他充满盲目的信念感:仿佛只要继续完美执行加茂伊吹教给他的每项内容,他就能令一切都像加茂伊吹还在那般顺利运转。
加茂荷奈跟随他的脚步来到一所院落的偏房中,纸门拉开后,与跪坐在其中的女人对上视线,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加茂拓真曾经的妾室、因莫须有的罪名而饱受冷眼的遥香夫人正拘谨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用指尖不断磨蹭瓷杯的外壁,试图靠微小的动作排解返回本宅带给她的强烈不适。
她早在加茂伊吹的授意下获得了更改姓氏的权利,如今该叫她藤本遥香了。
加茂荷奈知道加茂伊吹偶尔会带加茂宪纪前往她经营的店铺——但至少在自己的印象里,没有任何一方透露过想促成母子团聚局面的意向。
所有人都明白哪条路对加茂宪纪更好。
而此时,她听见少年口中“遥香阿姨”的称呼变了。
加茂宪纪向藤本遥香轻轻点头,说道:“母亲,我回来了。”
加茂荷奈这才知道,藤本遥香已经在加茂家的本宅住了几天,显然是在等她从意大利返程,实现一场三人间的对话。
也不知是谁在加茂伊吹死后就迫不及待地把真相传达给了加茂宪纪,好在这孩子和原本观念中的母亲也并不亲近,情感上遭受冲击的可能性不大,肯定更多进行了利弊的权衡。
加茂荷奈也直接在榻榻米上坐下,双腿偏向一侧,如此一来,三人间仍在坚持跪坐姿势的保守派便只剩下加茂宪纪一人了。
两位母亲早已不属于这个家族,她们拥有自己的人生,无论加茂宪纪做出何种选择,都无法为自由的鸟套上镣铐。
暗自揣测着加茂宪纪的真实目的,加茂荷奈将目光落在藤本遥香身上。
女人的身形明显较以前更加丰满,却并不完全是脂肪堆积的结果,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某种难以形容的柔软气质,微笑下还带着无法遮掩的疲态。
藤本遥香注意到加茂荷奈不含恶意的审视目光,有些难为情地勾起嘴角:“我不久前才生下一个女儿。”她飞快地瞥了眼加茂宪纪的表情,补充道,“宪纪也知道的。”
日本境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十殿首领的眼睛,更何况,加茂宪纪在得知藤本遥香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后,自然会专门查探与对方有关的所有情报。
十殿甚至将藤本遥香的丈夫都查了个底朝天——在看见男人竟然因为藤本遥香曾说出“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姓氏”、而愿意为她改姓藤本时,加茂宪纪认可了他的真心。
“如果没有其他非在当下聊完的事情,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加茂宪纪见两位母亲并未因多年未见而生疏到无法交谈的程度,以过于坦诚的说法推进了对话的进度:“请允许我先对近日发生的大事做个简单的汇报。”
他平静——或是说麻木地讲述了继兄长早逝后的下一个沉重打击。
藤本遥香或许对咒术界独有的各种概念不算了解,加茂荷奈却明白少年口中吐出的内容到底有多么惊人。
她很难想象加茂家会在自加茂宪伦后诞生第二个离经叛道的咒术师,那人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加茂伊吹。
他在加茂家的本宅饲养了一只极度危险的特级咒灵,凭借埋入对方大脑的特殊咒文将其驯化,却没考虑到咒术师死后咒力失效的情况,没来得及将相同的控制手段传授给加茂宪纪。
“即便哥哥教过我驱动咒文的方法,我也无法压制真人。”加茂宪纪给出了相当客观的评价,“他太强了,诞生于人对人的恶意中的咒灵,绝不是小打小闹的负面情绪能比拟的。”
加茂荷奈不禁有些头痛:且不提这个骇人的来源就注定真人在特级咒灵的实力排位中必然名列前茅,只说所谓能控制咒灵的咒文——
“考虑到咒文并不存在,你本就没有和特级咒灵为敌的实力,别太在意。”
加茂荷奈纠正了少年的说法:“那本没名字的书里明确写到了伊吹在冲绳水族馆进行的战斗,他只是用赤血操术作弊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