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257
  第38章 大雨忽至
  汴京城的流言蜚语,围绕着新出炉的“蝙蝠”,悄然弥漫开来,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控制在将沸未沸的微妙境地。雷损是很有能耐的,他一手的操纵下,原随云与“蝙蝠”之间捕风捉影的关联在茶馆酒肆间低徊流转,既足以令有心人心惊肉跳,又不至于掀起滔天巨浪,将无争山庄三百年积攒的清誉瞬间冲垮。
  而确凿的证据又只存在于人言中,连“蝙蝠”的真真假假也只靠旁人的一面之词,更磅礴的势力不会投来目光,但让原东园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已是足够了。
  谢怀灵等了几天,楼里没有别的事发生,上次一闹后苏梦枕似乎还没做好对她的打算,除了关心她的新伤,没有来找过她。她从容地等着风言风语游走的足够广,六分半堂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挑选着何时投下属于金风细雨楼的巨石。波涛暗涌的水面,就应该猝不及防的掀起巨浪,比起温水煮青蛙,为何不沸反盈天来得痛快?
  到她脖颈上的红痕终于褪尽了,面纱也能摘了下来的时候,时机,刚好就到了。
  这是她第二回拜访原东园。
  无争山庄在汴京的宅邸刻意维持着与繁华格格不入的简朴与避世感,也是来自于先人传下的祖训。与之相反的是门房认得这位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通报得格外迅速殷勤,原东园约莫是打过招呼了的。
  这一次,谢怀灵被直接引到了他的书房。书房不大,陈设清雅,书卷气远胜江湖气,足以见原东园避世之久,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典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中央,上面铺着未写完的字幅,墨迹与笔锋潇洒不足,隐隐透着迟滞与浮躁之气,字如其人地描绘了原东园此时的心境。
  原东园坐在案前,他看起来仍是很和蔼,脸上挂着可亲的笑容,每一道皱纹都显得亲切。只是由于用力过猛,他的笑就成了嵌在脸上的面具,底下疲惫与忧色比上次见面时浓厚了何止数倍,连刻意挺直的背脊都显出几分力不从心的佝偻。
  短短几日,这位本已步入暮年的老人,做了亏心事,便怕鬼敲门,精气神都萎顿了下去。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原东园亲自为谢怀灵沏了一杯热茶,他说道:“谢姑娘来了,先用茶吧。上次一别,我还想着你何时再来论书,可算是来了。”
  谢怀灵双手接过茶盏,展现着晚辈的谦逊与有礼,回道:“劳原庄主挂念。我这几日在楼中反复研读《飘零记》,确有许多不解之处,又被汴京流言所气,思来想去,还是得来叨扰庄主,便又来打扰您了。”
  说到此处,她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神情里是对世事的微嘲与不解:“这几日汴京城里颇不安生。我不常在外行走,只是一两回出去,就总听些市井闲人捕风捉影,编排些骇人听闻的流言蜚语,污人名节,扰人清静。”
  谢怀灵目光清澈地望向原东园,如是一面照妖镜,原东园下意识地飘开了视线,又意识到此举不妥,转回来撞到她眼中。她说:“尤其是那些攀扯到无争山庄和原公子的,更是荒谬绝伦。我听了,只觉那些说书人为了几个铜板,当真是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倒,令人不齿。”
  原东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很快就上到他的脸中。难以掩饰的慌乱仓皇地侵袭了他,他用刻意营造的豁达来掩饰:“江湖风波,流言蜚语,向来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无争山庄立世三百载,靠的是先人积德,行得正坐得直,何惧这些魑魅魍魉的闲言碎语?身正,自然不怕影子斜。”
  他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会信,谢怀灵要的却就是这段话。
  他妄图为自己辩驳,为无争山庄的隐瞒,至此清誉与污浊混为一谈,一切如开弓之箭,彻底无法回头。
  她好像全然未觉他的伪装,顺着他的话,流露出不经世事的天真认同:“庄主高见,是我浅薄了。”
  谢怀灵将话题自然地引回《飘零记》,指尖点在枯黄的封皮上,叫原东园松了一口气,才能再和她高谈阔论诗词歌赋:“还是再说说此书吧。我这几日读此书,最是困惑那书中的主角。我仍是不大看得懂自他发妻死后的那几折戏。”
  原东园以为她是真的对无争山庄不存半点疑虑,回道:“与我说说吧,是哪几折?”
  “就是他发妻死后那三折。他似失了魂一般,又在靠邪门歪道得来的功名幻影与他少时立下的誓言之间摇摆不定,踟蹰难行,令我实在是看不大懂。”谢怀灵说。
  “我思及后面的故事,想他心智不坚,是善也远远谈不上,坏又偏偏还要念着过去,念着亡妻的期许,念着父母的教诲。这不上不下,不黑不白,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泥沼,最终万劫不复,便想了,他为何一开始如此地割舍不下,还左右为难呢?”
  原东园喟然长叹一声,说道:“谢姑娘年纪尚轻,未经世事磋磨,不知人所求为何,复杂得很。若他全然放弃了过去的誓言,那便等同于亲手抹杀了亡妻对他的期冀,否定了父母含辛茹苦的栽培,这要如何能接受。可若要他彻底放弃仕途又谈何容易?他在戏中所唱,十载寒窗,悬梁刺股,付出的是心血,是光阴,眼见着离金榜题名只差一步,那份不甘是难以言喻的。”
  谢怀灵摇头了,她好像是并不认可,原东园没有说服眼前的这个姑娘,反而让她皱眉:“我觉得不是这样的……那些寒窗苦读的努力,难道不该算在为实现誓言而做的积累上吗,是与功名无关的。为了荣华富贵和功名,而扭曲了所做的努力,是他本末倒置,他割舍不下的,是他一开始就生出了欲望。
  “我读不懂的就在这里,他不仅不愿意做选择,还将誓言与欲望混作了一谈,他想要去兼顾,反倒践踏了别的东西。说到底,还是他一开始就不坚定吧。”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模样与语调是从朱七七那里学来的,原东园却出了神,什么也听不见了。怪异的即视感再一次袭来,就好像他们在谈到不仅仅是书中人,也是他本身,书页的困境就是他一生的业障,这样的认识让他的反感和无力此起彼伏。
  他想要去结束这个话题,但谢怀灵不给他机会,她还在说着:“若换了是我,必然是会做一个选择的,誓言总归是重过一切的,干脆就彻底放下功名去。天地之大,何处不能践行心中之道,布衣之身,未必不能为生民请命,与其在妄图兼顾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动摇本心,一错再错,还不如就这么走了,留了遗憾也无妨。”
  她说道:“‘哀吾生之须臾,托遗响于悲风’,众生都会有遗憾的,只要不留最大的遗憾就好了。”
  原东园默然了。
  窗外的花开败了,一树的枯影树骨嶙峋,花瓣不见踪影,应当是韶华也做了烂泥。几丝日光灿烂,也照不活快要枯死的树,等到冬日一来,再到来年,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原东园对着树影喝着茶,又想要去去给自己倒,却在斑驳下最终也没把茶壶拿起来。
  他颇有些干涩的开口,很仔细地打量谢怀灵,谢怀灵半点漏洞都不留给他,他只能看了又看:“谢姑娘觉得,书中的书生该选他旧日的誓言?”
  谢怀灵点点头:“其实我觉得,只要他选,他就也只能选这个。”
  原东园强行笑着,问她:“哦?”
  谢怀灵解释道:“我表兄常和我说,一个人做决定时,往往代表的不只有他自己。书生既然承载了妻子的希冀,父母的期盼,也是被他的亲人与伴他长到二十来岁的百姓托举大的,那他做选择时,又岂能不为他们考虑。得众人薪火者,终不能忘恩负惠,他又怎么能辜负他们。”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出戏而已。”谢怀灵又补充道,“能让人如此深思,果然是戏曲迷人万分啊。”
  原东园附和了两声。不过他的嗓子里有石头,两三声后就笑不出来了,剩下的声音全部被堵住,他一个人在原地苍白。很快,也许是他的苍白压不住了,又也许是他老谋深算不想再和谢怀灵谈下去,他起身,咳嗽了起来。
  原东园一只手捂着胸口,避开了桌案连着咳了好几下,捂着嘴:“今日有些不大舒服,怕是不能和谢姑娘久谈了。”
  谢怀灵关切了他几句,冷眼看着他还尚未塌陷的躯壳,原东园忽然身前一寒,一种被从头到脚剖开的毛骨悚然感窜到了头顶,将他整个人分成两半,内里都要暴露出来。他再定睛一看,姑娘还是亭亭地坐在那里,她与他道了别:“那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还请原庄主多多保重身体。”
  原东园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应该是多虑了,这只是个才从关外回来的姑娘。
  提前谢客是不大礼貌的,他还是送谢怀灵送到了原府门口,朱漆的木门念叨着嘎吱嘎吱打开,门外寻常巷陌的景象映入眼帘。就在这告别的一刹,异样喧哗声浪由远及近,不同于原东园住在这里的往日感受到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