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者:
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243
谢怀灵不会过多干涉,在保证她安全的前提下也不会过多关注。毕竟她也很忙,她手头也有事。
目前她刚忙完的,是苏梦枕同雷损的女儿雷纯退婚一事。
这事是她主动和苏梦枕提起来的,不知她心中是有什么打算,与苏梦枕说的是愈快愈好。而她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有她的道理,苏梦枕便肯首了此事。
到了商量退婚时,谢怀灵问了苏梦枕两三遍,再三确认他和雷纯当年定下婚事的细节后,就极为不要脸地敲定了她的退婚方案,简单来说就是在保证赔偿和礼节给到不留把柄的程度下,大力贯彻不要脸三个字。
对于苏梦枕来说是有点太丢脸了,对于谢怀灵来说刚刚好,她挑了个时间直接把雷损约了出来,就聊了这件事。雷损是不出意料的大怒,几分真几分伪不可知,但他着实是摆出了相当吓人的样子,好在他面前的不是常人,谢怀灵上一次要脸已经不知道要追溯到什么时间段了,可能是幼儿园时的事。
她直接就在雷损面前唱起了大戏,虚空捏造了自己母亲死前的遗嘱,说是将她托付给苏梦枕,在柔弱可怜的她的婚姻大事彻底定下之前,也就是她出嫁之前,苏梦枕都不能成婚。
话说的太敷衍,长了脑子的人就能听出来不对劲,你到底哪里算个柔弱女子啊,就是你又抢了六分半堂的货物不要以为他不知道啊,他的确是年纪大了但也不要这么把他当傻子忽悠啊!
雷损的心情无人可知,他试图用他几十年的阅历和一贯的方式去反驳谢怀灵,再占领道德的制高点,妙就妙在这里。就像谢怀灵不要脸一样,她也没有道德。
也就是说,雷损的尖利言语,老谋深算,深厚威压,对她全部不起效。
她还反过来道德绑架了雷损,让雷损来体恤她母亲临死前的心情,又兀自垂泪,演得忘情了,发狠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正常状态下雷损打辩论都打不过谢怀灵,何况是在她完全没有任何束缚的情况下,他就像吃东西被卡住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好不恶心。
雷损说苏梦枕没有亲自来缺乏诚意,谢怀灵就说苏梦枕病重来不了真是太可怜了,雷损不体恤还没退婚的准女婿怎么叫金风细雨楼放心;雷损说定了这么多年的婚约怎么能说退就退,谢怀灵就开始哭母亲,说这也是她母亲对她的爱,雷损这么爱女儿想必一定能体会吧。到了后面雷损大概都有了要恼怒的迹象。
在让人破防的方面,谢怀灵真的就是专业的。
最后,雷损用快要过年了年后再说做借口,想把退婚往后拖,被谢怀灵一句“那不好吧,那大过年的雷总堂主是不是也要给我压岁钱啊,这多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一下给多少呀”给堵住了。
人生少有如此被恶心的时刻,雷损都不知道苏梦枕是怎么忍的谢怀灵,他也是有傲气的,不会再和谢怀灵纠缠下去。于是在谢怀灵的努力下,退婚是正式提上日程了。
后面的几日就是漫长的利益拉锯,雷损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想从金风细雨楼身上狠狠撕下一大块肉来,他的怒火来势汹汹,能将汴京的形势席卷地风雨飘摇。不过谢怀灵也没什么好怕的,如果能给雷损写信,她还挺想再挑衅一下,写点什么“您老人家要不还是退休算了吧,这个年纪还跟年轻人斗戴不戴老花眼镜啊”之类的话。
她一边在这段时间里不间断地给雷损造谣,顺便也给偷了她猫的狄飞惊造一下,保证金风细雨楼在舆论上不占下风,一边再去和雷损掰扯赔礼的事。神侯府和李园的人情就在这时候当机立断地全部用掉——谢怀灵不打算留,人情最好的价值就是作为敲门砖,既然已经打开了缝,再留着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此事尘埃落定,花费的时间也不算长。
而也就是在这些时间里,汴京的气象总是在换,时间一转,就是过年的时候了。
虽然谢怀灵并不期待过年,但就像她不期待生活一样,过年也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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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做什么?”在她抱着毯子路过的时候,苏梦枕这么问她。
谢怀灵把手缩在毯子里,她打了个懒洋洋地哈欠,回话说道:“去看月亮。”
“看月亮?”
“除夕夜看月亮,不可以吗?”
苏梦枕同她道:“不,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一个人看吗?”
谢怀灵觉得这段对话十分没有营养。她又打了一个哈欠,声音无精打采地:“肯定是一个人啊,白飞飞都走了多久了。”而去掉白飞飞,还有谁能被她主动拉着做些什么事。
意想不到的是,苏梦枕沉思了几息,就放下了手头的事。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云已过,月色流泻,皎华万里如云,赋予一年的最后一夜如含诗情画意的幽美,天地与人间共一幕。看完后,又赶在谢怀灵离去前,他这么说:“我同你一起。”
谢怀灵微微睁大了眼,欲说些什么,苏梦枕明白只会是些听起来就扫兴的话。还好是她终究也没有拒绝,只是嘟囔了两声“和上司一起跨年啊,感觉是恐怖片”,就在一旁等着他。
苏梦枕也没让她久等,半刻都尚未用到就收拾好了事务,再喊人把楼顶的雪扫干净,同谢怀灵一并上了金风细雨楼楼顶。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可谓是一览众山小,绝不同于往日在楼中看去的景象,坐在楼顶之上,方觉天远而地无尽。所见之檐宇皆在白雪皑皑之下一改其浓墨重彩之象,飞起的檐角也先被夜色沉淀,百转曲回的回廊是工笔画纤细的墨迹,留出大片大片的雪白,在夜色中莹莹似有光。
再往远处去看,群山鸟飞尽,明月也只有一点点的踪影,枯枝漫如皴,汴河浊浪排空带着这一年的愁绪和离恨,滚滚东流再去不回。说是看月,除夕的月,其实也已经落下了。
此处没有什么江湖了,只有一卷山水,一卷丹青,邀人共赏。
毯子铺一半,谢怀灵再盖一半,她也不管苏梦枕的死活,自己把自己包了起来。是有风吹过后,她才想起苏梦枕的病,又被毯子分给了苏梦枕一点,再提醒他说:“楼主你往那边挪一点,压到我裙子了。”
苏梦枕便往旁边一让,随口而道:“景致倒也算是不错,难为你想得到来楼上看。”
“还好啦。”谢怀灵说道,“我从前过年也是往楼顶钻的。”
苏梦枕有些诧异,稍一侧目,这是她头一回对他主动提起自己的事,他顺势问:“你的故乡,也有过年的习俗?”
谢怀灵怪异地瞥他一眼,说:“这是什么话,楼主,是不是我没管你要压岁钱你太放松了。”
说罢她就伸出了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做出了一个恭喜发财红包拿来的手势,又说道:“我现在来要,压岁钱压岁钱压岁钱!”
苏梦枕真没做要给人发压岁钱的准备,于是问她:“你几岁了?”
谢怀灵不管不顾地回道:“秘密。你先给我发。”
他不动,她就一直盯着他,一如往常,没过多久苏梦枕便是败下阵来。他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摸,什么也没带上来,但是下去拿谢怀灵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想来想去,苏梦枕把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苏梦枕说:“好了,压岁钱。”
谢怀灵心满意足,把玉佩扔进了袖子里。然后她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手撑在身侧,慢慢调整位置,就要在楼顶躺下来。
这时她听见苏梦枕又问她:“为什么喜欢待在楼顶过年?”
“因为一个人呀,一个人还能去哪。”谢怀灵不甚在意的答道。
她的孤独若隐若现,让苏梦枕想起她的不合群,再想到年后这个人就要离开一阵,胸中仿佛是被堵住了,再听见她继续说:“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不怎么再……等一下。”
谢怀灵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她看见了苏梦枕神情的变化,而后忽然间,她的表情也变了,变得分外微妙,一副欲言又止但又一定要说的样子。她终止了自己躺下的动作,说道:“能不要这样吗楼主,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有点恶心。”
苏梦枕:“……”
他收起他并不被当事人认可和需要的怜惜。
谢怀灵这才顺利躺下,再说话:“总之就是那样啦,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眺望着夜空。不知在何处,但月亮肯定还是远远地高悬着的,一如明镜,照过她无数次,还从千年后的未来里流照到了现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今人又不见古时月,在月的盈缺中生生死死,唯有她倒流了岁月,古月照到了她这个今人。
谢怀灵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谈不上思念,更谈不上哀伤,苏梦枕就在她身侧,她不会混淆古今。
夜色笼罩着两个人,千般的故事都停了下来,等它到了最高点,就是新旧更替。
谁也不说话,都是安静地看着,到她眼皮有些沉,不停地要往下坠。谢怀灵揉揉眼睛,很快就被名为困意的苦难打倒了,她合上了眼,将毯子扯到身上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