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作者: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252
  谢怀灵微微颔首,就已是赞同。片刻后,她重提起他方才的话头,问道:“你方才说,还查出了些陈年旧事?”
  宫九轻应一声,神色间似乎觉得此事比“狸猫换太子”的谋划更有趣些,说:“一点颇为有意思的旧事。”
  他鲜少对什么事情感兴趣,这倒是意外,主动说:“不知谢小姐是否还记得,我曾与你提及我那位堂妹时说过,她昔年在王府中待遇极差,常受姐妹欺凌,唯有南王偶尔想起她时,方能安生地过几天。直至几年前一场疫症,王府中两三个女儿唯她独活,她才得了这郡主的名分,改了自己的日子。”
  谢怀灵心中一动,无需思索便定定望着他。
  她一言不发,非是疑问,而是断定。他的言外之意对她来说只是一张浮在水面上的纸,什么都藏起来,她什么都听得出。
  宫九很喜欢她转瞬便勘破关窍,多智如此也显得极为漂亮,一面视线不转地端详着,一面说道:“我安排的人查出来,当年她身边有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染了疫病身亡,事后,她曾去找了丫鬟的哥嫂,讨要了丫鬟临终前穿过的衣物,美其名曰留个念想,烧些香火。而她的那些姐妹们病倒之前,她也确实‘不计前嫌’、‘姐妹情深’,常去探望。
  “顺便一提,待她的姐妹们相继病故后不久,脾气素来不好、酷爱搓磨妾室和非亲生子女的南王妃,也郁郁而终了。”
  谢怀灵沉吟片刻,忽然又问:“她从前在王府里,具体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宫九回想了一下查来的讯息,和自己的所见所闻,语气没什么波动,更显出事实本身的残酷来:“远远谈不上一个好字。其生母出身低微,早已失宠,在南王妃手下讨日子,境遇可想而知。南王妃治家甚苛,性情暴烈,不讲人情,府中下人惯会捧高踩低……好像在她约莫十岁上下时,她生母就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了,似乎还是死在她眼前的。”
  谢怀灵安静地听着,直到宫九话音落下,她才突兀而冷淡地评价道:“狠得下心来,是桩好事。这般看来,她倒算是南王府里唯一一个真称得上聪明的人了。”
  “可惜。”她顿了顿,双目清凌凌地,“还是不够狠。”
  说罢她不再提这些事,喝了口杯子尚且温热的茶水,润了润自己的喉咙,又说:“明日晚上,你跟我出去一趟。”
  “好。”宫九一句多的也不问,立刻应了下来。
  而谢怀灵还没有说完,她轻描淡写道:“我跟你的交易,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神情一定,宫九迷梦咻然截止。他不再盯着她的脸看,重新寻找她的迟疑,可惜他找不到,她没有为他有过动摇。他说:“那还真是可惜。”
  “没有哪里可惜。”
  幽兰露,无心物。谢怀灵慢悠悠道。
  第87章 谁是黄雀
  夜色作墨,泼满了济南的天空,今夜济南也像是汴京。没有月亮,连星子也稀疏得可怜,只有人间零落的灯火,是谁半怯半怕的眼睛,挣扎着对抗无边的沉黯。
  屋外的河流在这样的时刻显得格外沉默。水流声寂静,相比汴河少了几分夜幕中的不安,仿佛是尚且还在畏惧,并不大习惯打打杀杀,生死刹那,只缓缓地向前流淌。河面映不出什么光亮,幽微的涟漪是夜行的鱼,是坠落的枯叶,河边的楼房层层叠叠,黑黢黢的轮廓在偶有灯光渗出下,变作泛起的一点点波光,倒在河上。
  谢怀灵从厢房里走出来,踩在廊道的木板上,她低垂着头,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两名侍女屏息静气,沙曼按着腰间剑柄,紧随其后。走廊很长,在夜中的影子里似乎是没有尽头,也没有旁人,只有她们几人的脚步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在此。
  走了没几步,谢怀灵忽而停下。手随意地搭在窗台上,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沉沉的河流,双目中夜色将河水染成浓稠的墨色,对岸的灯火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永远也撕不干净的窗纸。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某种言说不出的紧绷,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但谢怀灵唯有沉静。
  其心似止,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平稳地一下又一下,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河水还会流动,她却绝不会有。
  才敲了不过三五下,她就等到了她要的。
  是一道尖锐的啸音骤然划破了死寂,也撕裂了空气,劲风直逼面门,快得不想给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然而更快的是剑,剑声清越,剑出如龙,剑本就该快于诸物!十岁学剑至今大成的剑客出鞘已是一种本能,谁也不能再小看,她判断地比任何人都要早,剑光在黑暗中好似是一束冷电,精准无比地劈斩而下,从河对岸暗处疾射而来的狼牙箭就被从中斩断,箭头无力地磕在窗上。
  “有刺客!”
  沙曼清叱一声,身形已如猫儿般,警觉地护在谢怀灵身前,长剑寒芒吞吐,她也眼似寒星,迅速扫视过窗外的黑暗。两名侍女亦是反应极快,不约而同地拔出贴身短剑。
  脚步声密肖雨点,从走廊两端传来,另有数扇窗户在同一时间被暴力撞开,木屑纷飞,十数道黑影涌入廊内,刀光剑影仅用须臾就将有限的空间填满,杀意扑面而来。暗卫从阴影中扑出,是刀锋格挡的刺耳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还有短促的惨哼立刻充斥了整个回廊,恨不得倾泻填满。熟悉的血腥气开始弥漫,生死的惨剧重复上演,济南当真变作了汴京。
  沙曼剑走轻灵,出手却又快至异常,以速破万法,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剑都干脆利落。她将涌向谢怀灵的刺客尽数拦下,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血烟四飞,手下败将一个接一个西去。
  混战中,她与谢怀灵的目光有一个短暂的交接,短暂得不足以看清什么东西,但也能交换了所思。
  手上的架势一变,沙曼舒出一口气,剑势突然一涨,逼开身前两名刺客,厉声喝道:“带小姐先走,我断后!”
  两名侍女毫不迟疑,一左一右护着谢怀灵向后撤去。楼梯口已被黑衣人堵住,兵刃交击之声从楼下传来,显然一楼也早已陷入混战,一名侍女当机立断再上一楼,三人迅速掠上楼梯。
  身后的厮杀声被稍稍隔绝,但追击的脚步声如影随形,纠缠不放。
  三楼廊道更显空旷,烛火与灯火皆是未燃,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今夜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脚步踏上三楼地面的瞬间,两侧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是十数道黑浪涌出。
  还是同样的黑衣,同样的蒙面,可行动间更显沉凝有序,手中兵制式统一,与楼下那些悍勇得不掩江湖气的刺客有着天壤之别。
  谢怀灵心中雪亮。不是六分半堂的亡命之徒,这是南王府的死士。
  她心情反而是好上了不少,明明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仿佛杀之不尽。剩下的暗卫和侍女拼死抵抗,不绝于耳的兵器碰撞声一浪过一浪,黑色的浪潮决心要把她吞没,局势千变万化,护卫圈被不断压缩,只要有新的刺客出现,就必须又有人留下来断后。
  是金风细雨楼训练有素,且战且退出一定的距离后,厮杀才能暂时阻断了大量的追兵。可此时的谢怀灵,身边何其空旷,只剩下一个侍女。
  她背靠着一间厢房的门,侍女奋力格开一刀,不想波及她,急促道:“小姐,快进去!”
  谢怀灵便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鼻尖萦绕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一墙之隔也浓烈得异常,厮杀声还在耳畔。好在谢怀灵无需去平复心跳,古井无波的人眯起一点眼睛,去看屋内,屋中没有点灯,哪里都没有点灯,月光勉强照着房间的大致轮廓,好像是除了她空无一人。
  是安全的吗?
  不是。
  身后头顶的房梁上,又是黑影敏捷点扑下,手中狭长的刀高高举起,阴冷的刀影直劈她的后颈。这一刀快、准、狠,打她进门起就算计好了所有的角度和时机。
  但它落空了,甚至没能接近目标。那句不安全,说的当然不是谢怀灵。
  刺客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是一阵温热的湿意迅速蔓延开来。他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视野变得模糊,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的漏气声。
  他明白了,这是他的血。
  明白后他便死了,沉重的身体和刀一起砸在地板上。月光恰好于此时艰难地穿透了更多的云层,照来的时刻鲜血正从他颈间喷涌而出,深色蜿蜒了一地,比他生命流逝得更快。
  一柄凌厉的剑,一个拿上了剑都全然不同了的人。他就站在尸体旁,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那滩血泊中。
  他杀过很多人,那些人就像是这滩血泊,而他杀这个刺客,也轻易地就像抖落一滴血。
  阴影在他脸上画下了深刻的明暗,宫九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血是最适合剑客的,杀人也是。
  谢怀灵的视线从地上的尸体上抬起,掠过长剑,最后落在宫九脸上。她没有说话,是宫九先开了口,声音平直,不在意这个小插曲:“南王府派出来的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