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作者: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208
  “我不想听你想通了什么。”谢怀灵忽而说道。
  “你想。”宫九依然是那个宫九,一口断定,想方设法地不让她拒绝。
  被他缠上的结局不会有改变,他说他要走,只是不妙的另一种的说法。他能做出什么善解人意的事,又能去体谅谁,有的东西太多太多,人就已然会失去怜悯的能力,要从哪里谈起共情。凉薄的夜中他锁住了谢怀灵,看她的每一眼都比上一眼更加欲穿,目光近了,就好像是人也近了。
  没有感受到紧绷得透不进风的威胁意味,他竟然是能称作沉静的,沉静得像某间多年不见光的屋子,在路人刻意的忽视中,谁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一年复一年增长的阴影养出了什么东西,更是谁也不会去看。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我求不来你,也没有办法带你走。”
  谢怀灵侧过身,朝着窗子走了过去。见她不大搭理,也不妨碍宫九缓缓地说:“但我想的也不错,让我从我的手里松开你,我不认得这行字。不过是是非非,这点念头也都不重要了。”
  他黏稠的底色吞没了目中的光泽,瞳仁黑得让人心里发慌,偏偏在这时候,一点都不差的倒出谢怀灵停在窗前的影子,像是把她泡在墨水里整个拓印下来:“我慢慢地想通了,可惜我到这时才想通。我说过的,每一次见面,我都比上一次更喜欢你,而我也一点一点的发觉,比起最初我想要拥有你,不如你拥有我;比起最初我要你来看着我,不如你接受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你。”
  说罢,他深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就像在念一首诗。
  只围绕自己而活的人提爱都是离不开欲望的,在故事的第一眼,他的确就是欲望的载体,追求的欲望与美色融为一体,于是他开始追求谢怀灵。只是过程如泥潭,深陷的日子里他病得愈来愈重,生长出来瘾症的顽疾,发作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是他能去支配的人,常常是她来支配他,他尝到隐秘的快乐。目眩神迷、天旋地转,区别开了他的过往,上下位的颠倒之后,去伏拜也无妨,她从另一个角度说服了他。
  冷淡也好,折辱也罢,统统都可以品味……时至如今,他似乎是有些痴了,曾想要过的谢怀灵的回应,到今日本质上也没有那么在乎了。是他用爱欲在解读她近乎无穷的含义,是他全然迷恋她给他的所有,他有时想将她吞进腹中,有时恨不得死在她手里,他拥有这份痛苦和激情的同时也自己享受、沉醉于此。
  而这份复杂的心情说到头还是他自己的,宫九已经变了,宫九也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靠着灵魂里永不平息的欲望,他就能一直继续下去,说到底到了现在,他爱谢怀灵这件事,她只要知道就好了。他要的从来都是满足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满足自己,变的只是渴望的方向,他要跟在她的身旁,不停地将他的注视延续下去,在他的有生之年。
  “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谈拥有,也更不必谈强求,好在现在也不晚。”宫九说道,“所以我要回去一段时间,去准备一些事。这不会要太久,我很快就会再和你见面。
  “到那时不会有谁比我更有用,不会有谁比我更适合合作,你也不会再拒绝我。”
  至于是非真情,利用伪作,是不是什么也得不到,要花多大的代价来维系,结局究竟会有多差,他全都不在乎,所有的爱恨,就都由她去。
  窗是半合着的,谢怀灵如细丝的发缕飘忽在了潜入夜的微风里,恍惚间像是高台上的某一座塑像,形如白月,听见的言语再多,她的戏份也还是无动于衷,只在垂眼的时候偶尔来看看人。
  素月怀辉,一倾万里,是人不用亲眼所见都知道的好景象,但一窗之隔,到宫九的话都消散了,也照不进她两点漆目。她的没有温度的目光一转,这时才漫过他的脸,说:“那你就等着你的结尾到来吧。”
  宫九再度颔首,就好像她说的是一言为定,再盯着她,房内许久都没有声音。
  到屋外脚步声阵阵,侍女匆匆而来,敲了两三下门后,一封信件被从门缝中推入。宫九离得更近些,用不着她转身,他上前几步弯腰捡起,走到了她的身旁,谢怀灵自他手中抽走信,先看信封上的落款。
  姗姗来迟的字迹是“怀灵亲启”,是谁写的不言而喻,不过宫九其实是一个字也没去看的。他看的是谢怀灵拆开信封,然后两根手指捏出来了厚厚的好几张信纸,埋头去读。
  信上应是写了些重要的事情,谢怀灵一行行看下去,就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他:“话都说完了还不走?”
  宫九只道:“还有一件事。”
  其目沉沉,他提起在这间屋子里,最初列出来的约定:“是你赢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谢怀灵草草地翻着信纸,一页一页乱翻书般地跌动。听见他这话,她慢慢地翻起瞳仁,抬去一眼,略一转目,最后又停在他脸上。
  短暂的视线流转,就是心思走了一轮。她抽出点思绪来,记忆里的几个疑问串成了一条线,便是半点也不犹豫地问了:“那么你先回答我。你在汴京城安插了那么多人,手也伸到了南王府眼皮底下,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学了一身武艺,宫九,你是要做什么?”
  宫九没有沉默,顺应她如月的目光,很是有几分的狂傲。他答道:“天上坐得无能客,如何坐不得我。”
  “你想要一试这天下?”
  “为什么不?我已身居此位,更进一步也不过人之常情,万人之上青史留名,没有哪里不好。”
  谢怀灵点点头。一顾江山,万代豪杰皆过客;再胜王侯,将相也做飞灰笑,这是何足雄伟的千秋之业,这天下又有谁人,能说自己从未幻想过,又有几人不曾野心蓬勃,想要江山做掌中物,宫九对此起心,算不得怪事。
  但她说:“我要你退出。”
  于是他只说:“好。”
  人间数代久,不愿匆匆误。是豪杰长相盼也,留名百年皆识我,试天高盼地长,青山几轮过,轻如指尖萝。
  天下万丈水,又作酒上泪。是英才总有憾也,风月千里情萧索,停玉门轻天下,寄身江山落,枯死红尘祸。
  所以他只说:“好。”
  第95章 一计三子
  日月轮转,升沉交替,从不为世间恩怨情愁停留片刻。昼与夜的交接在窗棂上无声地流转,如同孩童指尖捧起的、不断滑落的细沙,抓是抓不住的,留也是空落落的,只在逝去中冷漠地衡量着所有人的等待与焦灼。庭院里的草木兴荣,风过叶隙的呜咽也一如既往,杀局却是走到了该来的位置,终有这一夜。
  这是第五日。
  期限如期而至,夜色如期而至,将小院深深浸透。
  谢怀灵所居的院落外,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一张张凝重而警惕的脸。门前守卫着的人中,为首的是丐帮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长老,面色沉毅得像是铜铁一块,长在脸上的一双锐眼不断扫视过围墙、屋檐,乃至每一片月色下的的阴影。
  他身侧跟着个矮胖精干的弟子,他们已是耐着性子守了许久,从日暮途穷,到月满西楼。见四周除了风声虫鸣再无他异,弟子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说道:“长老,眼看这夜都快过了一半了,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那叫石观音的女魔头,今夜真的还会来吗?”
  鲁长老回他的话,但目光不动,声音低沉,训斥他道:“莫要松懈。石观音是何等可怕的人物,她既放话要取谢小姐性命,岂会雷声大雨点小?这等魔头,虽说是无耻下流之辈,但也最重‘信诺’二字,将自己那个肮脏的杀名看得比什么都重,说今夜来取,就只可能是今夜。”
  矮个弟子讪笑一下,被骂得有些尴尬,又说道:“可是石观音是厉害,这没错,但天底下又有几个能比谢小姐、比金风细雨楼更厉害的?这要是在汴京城里金风细雨楼的总楼,借那女魔头十个胆子,她敢放这话吗,不见得吧。”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语气更松快了些:“说不定啊,她也就是虚张声势,知道金风细雨楼也不好惹,她真得手了也不会有好结果,今日就是不会来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就传来了清晰且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丐帮弟子握紧了手中的竹棒刀剑,绷紧了全身,目光齐刷刷投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矮个弟子也闭上了嘴,不管嘴上说得如何如何,也快要流一身冷汗。还好是虚惊一场,火把光芒摇曳,映出来人挺拔的身影,以及两撇修得整整齐齐、仿佛永远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小胡子。
  不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还能是谁?
  齐刷刷地松了口气,再定睛一看,两三息间陆小凤缓步走到近前来。
  鲁长老率先抱拳,对着陆小凤也没有放松警惕,向他说:“陆公子怎么来了,多有得罪啊。谢小姐早有吩咐,今夜特殊,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