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作者: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186
  咽下去,都咽下去。姑娘回道:“我不会和你同谋的,我不会。”
  她吞吐着自己的害怕,好像她身体里只有这种感情:“我步步为营才有今天,我机关算尽,才有了这个郡主的位置,所以我一步都不能摔下去,你说的话对我没有用。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我也再也不想当从前那个我,父王与兄长,父王与兄长……”
  姑娘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中断了一瞬:“为他们做事又如何,只要再过一些年,我再做一些事,我就可以永远也不会再回到以前,总会有那一天。总会,总会到那一天,我……”
  谢怀灵重重的一敲案几。
  姑娘走高的话语戛然而止。
  谢怀灵一抬眼,没有被她的情绪感染到,反而看得一丝不差:“自欺欺人做什么,郡主,你说的这些再也不会回到从前的话,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谢怀灵再一敲案几,抓住了她的目光,完整地看到她的眼睛:“你的名字是什么?”
  姑娘一愣,她呼吸不上来了。
  “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活了这么多年,我还上上下下的查,却唯独不知道你的名字。
  “郡主,你的名字是什么?”
  谢怀灵问她。
  多简单的问题,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但是姑娘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她总是不直起来的脖子苍白的厉害,也一点用都没有,她喘不上气了。
  她方才说过的所有话,都被这一个简单的问题击毁,她呼吸不到任何一口空气,她的嘴巴还在张,但是也只是一个动作而已。有经年累月的痛苦,终于冲破了恐惧的束缚,从她的心里爬到她的血液里。她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痛恨地掐,竭尽全力的掐。
  恨意却还是爬出来了。痛苦永远都不会消失,过于害怕而以为自己能接受、能忍耐的事,到眼前开始发黑,才知道只会加倍汹涌,就如同盘旋在她的眼前的竖影从来都在,她永生永世,也记得她的母亲吊死的样子。
  她的手指发颤,软下去,放过了自己抓住了胸前的衣服,姑娘低低地念:“……赵梦云。”
  她说道:“我叫,赵梦云。”
  谢怀灵颔首,将案几上的灯盏握在手中,再转而放在了一边的地上,影子随灯而动,连影不复,完整的影子躺在了地上,逃开了死物的贴合。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只看诗的前半段,是个难得的好名字。”
  案几上只剩下砂壶和杯子,谢怀灵支起些身子,向前探了过去。她放在袖子里的手指勾住了赵梦云还在渗血的手指,然后轻轻地止在伤口上,故意准备的暖意传来,赵梦云一动也不动,被牵住了手。
  她愣愣地看着谢怀灵,眼前人低眉垂目,流云回雪的容貌之上,两点红泪施然而缀,好似是从水中升来的绝色,不然怎会在此刻如此柔丽。她看着谢怀灵说话:“至于后半句,无关紧要,梦云梦云,自然就要如云山般自在。人都是会死的,恨也要有绝期,不必有多害怕,我与郡主,是可以在一块儿的。”
  赵梦云的目光中心,谢怀灵再启唇。
  .
  一轮明日。
  一轮高挂而撒下些许暖意的明日。
  女人很少在这个时候出现。她从前只在晚上出门,更早的时候是因为心病,她总是不想见人,也不会让任何见到她。
  谁都有过去,她也是有过去的人。而她的过去已不能再提,只有自己午夜梦回,百般作痛,久而久之酿成心病。到身上的病好了,心里的病也只会越来越厉害,如果不是近来心绪如潮,一桩遗恨了结在她面前,她情难抑制,克制不住地想起过去,她绝不会白日出现在这里。
  女人站在花丛边,面纱随风而动。
  “叶夫人。”身后传来了声音。
  其实女人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谁。她侧过身去,谢怀灵穿着那晚她们相遇时曾经借给过她的大氅,一副行色匆匆、才从外面回来的样子,额角的头发还乱着,想来是出去的一趟不算很安稳。
  可女人观察出这些,想的却是其它。她想到石观音,还有自己生死之交的好姐妹秋灵素,秋灵素与她有同样沉重的恨,沉重的遗憾,她们知根知底,都曾以为,遗忘和忍耐,再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就是能做的选择。但到如今,谢怀灵来了,她对秋灵素说,欠下的债都要还,于是石观音的容貌被秋灵素一刀划开,她失声痛哭,解开了半生的结。
  女人由衷的为她高兴,也心神恍惚,旧事重忆。
  她每天都想要自己忘掉,每天都忘不掉。
  谢怀灵又说话了,问道:“叶夫人是在赏花吗?”
  女人对着她,点了点头,说:“突然想看看白日里的花,便出了门,可是抢了谢小姐的地方?”
  “没有的事,我也才回来。”谢怀灵温声答道,再略一停顿,又说,“前几日任夫人的事,谢过叶夫人了,如果没有您出手,丐帮的人手为了对付无花肯定会调走一部分。虽然您不说,但我知道是您,太感谢您了。”
  女人便知,自己装病的事已经暴露在了谢怀灵眼中。这没什么奇怪的,她能把石观音算到死地,发现这个也不意外。
  她甚至都有可能,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天底下武功高强得能杀死无花,又在十五年前销声匿迹的女人,天下还有几个?更不用提,她还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女人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想到金风细雨楼,她又会想起六分半堂。
  她回谢怀灵的话,说道:“不过是我该做的事罢了,灵素是我的姐妹,我不保护她才是万万不该。”
  这话说完,女人就想走了。她自花丛附近走出,草草道别后经过谢怀灵的身边,接着在擦肩而过后的那一刻,她被喊住了。
  “关夫人。”谢怀灵说。
  女人停住了。
  “梦幻天罗关昭弟夫人。”谢怀灵扭过头,看着她再道,“我没有叫错您吧?”
  女人——不,关昭弟,她站在原地。
  装出来的病气消失了,她挺直了腰杆,挺立得就像一把尘封多年、被迫蒙了尘的宝剑。她抬起手,将脸上的面纱一把拽下,多年前的女侠气节尚在,没有尝试性的应付和欺瞒,关昭弟转身:“没有叫错。”
  这是一张不该用美丽来形容的脸。她当然美,很美,但是比起美,这张脸上有的是更紧要的东西,比所谓的美丑,更震撼的东西。这是一张坚决的脸,无论是她的神情,还是她的眼睛,她的嘴唇,都被过去的十五年折磨过千万遍,因而承受过去之后,展露出了兴盛的绝然,预兆她被蹉跎了心性,再不是从前的她。
  先是欣赏,关昭弟欣赏地凝视谢怀灵,不去问她是怎么发现的,再是想叹气,她很多年没有被叫过这三个字了:“难为有人,还会这么喊我。”
  谢怀灵轻声地说,提起江湖事:“不止我,天下还有的是人,记着您。”
  关昭弟冷笑一声,她哪会不知道那些人记着的到底是什么,她为此感到莫大的讽刺:“记着我?是记着我,还是记着六分半堂的总堂主夫人,他雷损的妻子?!”
  音量险些控制不住,关昭弟一咬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说:“我不需要这种记着,不如就把我忘掉好了。而你,既然站在这里,应该也知道些什么了,有什么要问的就直接问吧,你了却了灵素的一桩大恨,所以我不会瞒着你。”
  谢怀灵也不推脱,直接向关昭弟问了十五年前的旧事,关昭弟如她所说,即使是重揭伤疤也没有犹豫。
  故事在谢怀灵的眼前拉开了帷幕,故事里也包含着更深的秘辛。
  十五年前,关昭弟有个朋友,名为温小白,她不仅是关昭弟的好友,也是关昭弟的嫂子,与她的兄长关七情谊甚笃。只是世事无常,关昭弟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忽然某一天,她看到了温小白出现在了六分半堂,不仅如此,她还和自己的丈夫形似亲密。
  后来,就是被羞愤和怒火冲昏了头脑的关昭弟出手了,再后来,就是雷损为了温小白对她痛下杀手。关昭弟活了这么久,从不知道她的丈夫居然爱的就是她的朋友,她深受重伤逃啊逃,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万念俱灰之际,遇到了秋灵素。
  关昭弟曾与秋灵素相识,那时她还没有进汴京,却未曾想多年后的相逢,是这样的场景。
  一遇到关昭弟,秋灵素便为其身上的伤惊骇不已。她是孤儿,知道她过去的人死得早差不多了,不想关昭弟这样一个朋友也凄惨死去。那时没有被毁去容貌的秋灵素,拥有半个天下的爱,有的是王侯将相愿意为她出手,她便借着自己的姿容,哄了人为她收拾摊子,再带着关昭弟连夜遁走,逃来济南。
  说到这里,关昭弟才有哽咽之意。如果要说这天底下,从此往后她还有在乎的人,就只剩一个秋灵素了,或许还有半个任慈。